莲藕排骨汤的余温还没散尽,夜色就漫进了窗棂。成毅窝在沙发上看剧本,张欣瑶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家居杂志,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缠绕绕地落在地毯上。
“明天有场淋雨的戏。”成毅忽然开口,手指在剧本上划过那场对峙戏的标注,“导演说要真下大雨拍,我跟张涛说了,让他准备好热水和姜汤。”
张欣瑶翻杂志的手指顿了顿,视线落在他后脑勺的创可贴边缘——那里的红肿还没完全消。她“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多贴几个暖宝宝。”
“知道啦。”成毅笑着侧过头,想看看她的表情,却只瞥见她垂着的眼睫,“你放心,拍完马上就换衣服,保证不冻着。”
张欣瑶没再说话,只是把杂志往旁边挪了挪,膝盖上的毯子往下滑了点。成毅看着她微抿的嘴角,心里有点发虚,却又仗着昨晚刚和好的热乎劲,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剧本,只是把“淋雨戏”三个字圈了又圈。
第二天片场的雨下得比天气预报里的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布景板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整个明清宫苑的琉璃瓦都敲碎。成毅穿着厚重的藏青色官服,站在雨里,发冠早就被打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水。
“准备!三二一,开始!”
导演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一半。成毅猛地抬头,对着对面的反派演员怒目而视,台词混着雨水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往下灌,即使贴身贴了五六个暖宝宝,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冻得他指尖发麻,牙齿都在打颤。
这场戏拍了三条才过。当导演喊“卡!这条过了”时,成毅几乎是瞬间松了力气,后背重重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眼前阵阵发黑。
“哥!快擦擦!”张涛举着大毛巾和保温杯冲过来,把毛巾往他头上一罩,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擦头发,“我的天,这雨也太大了,导演怎么非犟着要实拍……”
成毅裹着毛巾,哆哆嗦嗦地接过保温杯:“姜……姜汤呢?”
“在这儿呢!”张涛赶紧把另一个保温桶递给他,拧开盖子时,一股浓郁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飘出来,“瑶瑶早上特意过来的,盯着我装了满满一桶,说必须看着你喝完。”
成毅捧着温热的保温桶,手指触到桶身的暖意,心里忽然一软。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姜汤,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意。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哗哗作响,他看着雨幕里模糊的飞檐翘角,忽然觉得,这点冷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下午转拍室内戏时,成毅开始觉得不对劲。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紧,头也昏沉沉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扎。他强撑着拍了两场文戏,台词念得磕磕绊绊,连导演都看出了不对劲:“毅哥,你脸色太差了,要不先歇会儿?”
“没事。”成毅摆了摆手,想挤出个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僵了,“拍完这场……就好。”
最后一个镜头喊“卡”的瞬间,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毅哥!”张涛眼疾手快地冲过来扶住他,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成毅靠在张涛怀里,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着片场忙乱的人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又让瑶瑶担心了。
张涛不敢耽搁,抱着他就往车上跑,一边跑一边给导演请假,声音里带着哭腔:“导演,毅哥烧得站不住了,我先送他去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照得成毅头晕目眩。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护士拿着针头靠近,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在水里的棉花,忽上忽下。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张欣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在叫他的名字:“成毅……傅诗淇!”
他想回应,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最后彻底陷进了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成毅猛地睁开眼。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到张欣瑶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瑶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挣扎着想坐起来,伸手想去够她的手,“你来了……”
张欣瑶猛地转过身。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可眼神却冷得像冰,直直地刺向他:“成毅,上次我有没有说过?”
成毅的动作顿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如果再有一次,你让自己生病,不管是什么病,没有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真的就不再管你了,我也就真的会走。”
说完,她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瑶瑶!”成毅急了,也顾不上手背上还扎着针,猛地掀开被子就想追上去,“你别走!听我解释!”
他刚一站起来,就因为头晕腿软,“咚”一声从病床上摔了下去。输液针被扯掉,手背瞬间涌出一片血珠,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顾不上疼,只是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张欣瑶决绝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哭腔:“瑶瑶!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不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却没换来她一丝一毫的回头。病房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瑶瑶……”成毅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混着手背上的血珠往下掉,心里的恐慌比发烧的灼痛更甚。
张涛听到声音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成毅趴在地上,手背上全是血,哭得像个孩子。他赶紧冲过去扶他,声音哽咽:“哥!你先起来!地上凉!”
“涛……”成毅抓住张涛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涣散,“瑶瑶她……她会不会真走了?找不到了?”
“不会的!”张涛用力把他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背上的伤口,“瑶瑶只是气狠了!她怎么可能真走?当年你在剧组晕倒那次,我亲眼看到她躲在角落里哭,哭得比谁都难受……”
他一边说,一边把成毅扶回床上,按铃叫护士来处理伤口:“她是心疼你,哥!她是害怕……害怕你又像上次那样,烧得迷迷糊糊,喊都喊不醒……”
成毅靠在床头,任由护士重新扎针,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起上次晕倒,自己在医院躺了三天,张欣瑶守了他三天,眼睛都没合过,最后自己也累倒了。
他知道她疼他,知道她害怕失去他,可他为什么总是做不到让她安心?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总是让她担心,总是说话不算话……”
张涛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等病好点了,我们就去找瑶瑶,跟她好好解释,给她道歉。她那么疼你,肯定会原谅你的。”
成毅没说话,只是望着紧闭的病房门,眼睛空洞洞的。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往下滴,冰凉的药水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可他觉得心里比药水更冷。
他好像又听到了张欣瑶刚才的话,那句“我真的会走”,像一把冰锥,死死地钉在他心上。
她会不会……这次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成毅就觉得浑身发冷,比淋雨时的寒意更甚,几乎要把他冻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