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窘迫（Flustered）

幾年後，我好像慢慢克服了一個人睡覺的恐懼。

可我依舊沒有走進學校。心底始終盤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膽怯，我害怕旁人打探到我的過往，再度扣上「災星」的名號，像從前那樣排擠、孤立我。因此我所有的學識，都是等盈媛姐他們回來，一點點教給我的。

畫室裡靜悄悄的，筆尖剛剛落在畫布上，玄關忽然傳來門鎖轉動的響動。

「盈媛姐，你回來了！」我心頭一喜，手裡的畫筆險些滑落，連忙扭頭朝外望去。

「對啊，剛回來。收拾一下，我們出去玩吧！」徐盈媛輕快的聲音順著長廊飄進來。

「等一下嘛，你先過來看看，我新畫的，怎麼樣！」我連忙招手。

暖融融的夕陽斜斜淌進畫室，透過玻璃窗鋪滿地面，在畫布、顏料盤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

徐盈媛緩步走到我的畫架前，安安靜靜認真端詳許久，隨後伸出手輕輕掐了掐我的圓臉，眼底漾著笑意：「不愧是我家的小熙！畫得就是好看。不過誇獎歸誇獎，今天你必須跟我出門，成天悶在畫室裡，空氣不流通，人也要悶壞了。」

沒有人再提起我從前的名字，早在來到這裡之後，我連同小名一起徹底換掉，和不堪的過往切割開來。

我撇了撇嘴，刻意耷拉著眼皮，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好吧。」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徐盈媛眉眼彎彎。

「那原本說好今天要學的知識怎麼辦？」我忽然想起這件事，連忙問道。

「放心，今天我們三個人一起教你，還怕教不會？授課地點就在籃球場那邊。」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沾著顏料的衣衫，小聲抗議：「你至少讓我換件衣服吧，這件都髒得不成樣子了。」

她望著我，眼裡盛滿化不開的寵溺，輕輕點頭：「好，快去收拾。何時棲和謝煜清早就守在那邊等我們了。」

何時棲與謝煜清，就是當年我初來此地時，常常和盈媛姐相伴的兩個少年。幾家本就是世交，來往密切，時常相約出門。日復一日相處下來，拘謹慢慢消散，我也漸漸和他們兩個人熟稔起來。

我跟著盈媛姐慢悠悠走到籃球場邊，傍晚的晚風捲著細碎的蟬鳴吹過來，落日餘暉鋪在空曠的球場上，碎成一片片溫柔的金芒。

遠遠就看見何時棲和謝煜清並肩坐在看臺臺階上，兩人都垂著腦袋，一動不動地呆坐著，安安靜靜的，半點沒有往日打鬧活潑的樣子。旁邊的地面整齊放著兩個黑色書包，側邊還露出半截習題冊的邊角，想來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許久。

徐盈媛看著兩人蔫巴巴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揚聲打趣：「你們兩個在那幹嘛呢！好好的不說話，還發起呆了！等會看你們怎麼教小熙知識，別自己先栽跟頭了！」

兩道身影聞聲同時抬眸，目光齊刷刷落在我們身上。

謝煜清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點少年人獨有的無奈抱怨：「你們怎麼這麼慢啊！我們都等二十分鐘了，平常過來十分鐘就夠了！」

「拜託，你還好意思說？」徐盈媛無奈挑眉，語氣輕快地反駁，「小熙剛剛一直在畫畫，身上沾了好多顏料，總得換身乾淨衣服吧！又不是故意耽誤時間。」

謝煜清撓了撐後腦勺，瞬間沒了底氣，悻悻道：「那你當我沒說！我還以為是你自己慢悠悠浪費時間呢！」

「怎麼，等小熙就心甘情願，等我一下就不耐煩了？」徐盈媛故意逗他。

謝煜清瞬間被噎得說不出話，臉頰微微耷拉著，整個人蔫蔫的，沒有了往日跳脫張揚的模樣。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悶悶的樣子，心裡悄悄疑惑。

徐盈媛眼尖，立刻捕捉到他不對勁的狀態，笑著起哄：「噢哦哦——我知道了！你不會是……等小熙等得心急，看上我家小熙了吧？」

驟然被戳中心事，謝煜清的耳根瞬間爆紅，連臉頰都染上一層淺紅，眼神慌亂地躲閃開來，手足無措地辯解：「哪有……你別亂開玩笑。」

看著他窘迫的模樣，我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唇角。

徐盈媛見他徹底羞紅了臉，見好就收，連忙收斂玩笑，柔聲問道：「好了好了，不講這個了。說真的，你今天怎麼這麼蔫蔫的，無精打采的？」

一旁安靜的何時棲輕笑一聲，主動替窘迫的好友解圍，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他是被一道數學難題困住了，卡在那半天解不出來。說來也巧，那道題目，小熙前幾天自學的時候，好像都會做。」

這話一出，謝煜清瞬間窘迫至極，又羞又惱地瞪向何時棲，咬牙道：「你可閉嘴吧！別亂說！」

晚風輕輕拂過球場，帶著落日的暖意，少年人青澀又鮮活的打鬧聲，揉碎在溫柔的暮色裡，安靜的傍晚，忽然就變得熱鬧又溫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