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宫龙胎
一
冷宫的夜,总是格外漫长。
龚灵聪跪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案上泛黄的旧卷。烛火在风里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入冷宫的第几日了。
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日子像凝固的腊油,缓慢而黏稠地流淌。没有宫人来往的脚步声,没有妃嫔们的嬉笑怒骂,甚至连鸟雀都很少飞过这片荒凉的院落。唯一陪伴她的,只有这些不知被多少人翻阅过的旧书卷。
灵聪低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一本前朝妃嫔留下的手札,记载着她在冷宫二十年的心路历程。从最初的绝望痛哭,到后来的麻木认命,再到最后的平静释然——那个女子在冷宫中活到了白发苍苍,直到死,也没有等来皇帝的赦免。
灵聪合上手札,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走上同样的路。或许会吧。毕竟,她连那个将她打入冷宫的皇帝长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清了。
那是先帝在位时的事了。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可冷宫不在此列。她依旧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春去秋来,看着草木枯荣。
窗外传来细微的虫鸣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丝竹之乐。灵聪抬头望去,透过破旧的窗棂,可以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那里正在举行宴会,庆祝新帝的万寿节。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灵聪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手札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若有来生,不入宫门。”
她怔怔地看着这七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轴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脆响。
灵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冷宫向来无人问津,深夜更不会有宫人前来。她迅速站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紧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寒风裹挟着浓烈的酒气猛地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
一道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跨过门槛,站在了门口。
灵聪瞳孔微缩,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明黄色的龙袍,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面容,以及那双因醉酒而显得迷离的眼睛。
是皇帝。
当今的皇帝,陈景渊。
灵聪的膝盖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她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他踉跄着走进屋内,环顾四周简陋的陈设,最后将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她穿着素色的旧衣,发髻简单,没有任何珠翠装饰。可就是这样素净的装扮,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清透如水,与宫中那些浓妆艳抹的妃嫔截然不同。
皇帝眯起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你是……龚氏?”
“臣妾龚灵聪,入宫五年,居冷宫三载。”灵聪依旧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
皇帝点点头,又摇摇头,酒意上涌,脚步越发不稳。他扶着墙,慢慢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朕竟忘了,这冷宫之中,还有你这般干净通透的人。”
他说着,伸出手,捏住灵聪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烛火映照下,那是一张清丽的脸庞。眉眼如画,肌肤胜雪,眼底却是一片平静,没有惊惧,没有谄媚,甚至连好奇都没有。她就那样静静地与皇帝对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皇帝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松开手,踉跄着走向那张简陋的木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灵聪跪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烛火燃尽了一截,发出“噼啪”的声响。她终于缓缓起身,走到榻前,看着已经沉沉睡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这一夜,皇帝宿在了冷宫。
二
晨光微熹,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内室。
灵聪睁开眼睛,身边已经空了。她坐起身,看着榻上凌乱的被褥,恍惚间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直到一名太监推门而入,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传皇上口谕,宣冷宫龚氏前往御书房觐见!”
灵聪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更衣。她没有华服可穿,依旧是那身素色的旧衣,只是将发髻重新梳理整齐。
太监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道:“龚娘子,请。”
御书房比灵聪想象中更加恢宏。她跪在殿中,低着头,能感觉到上方那道威严的目光正打量着自己。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响起,与昨夜醉酒时的迷离截然不同,此刻听来沉稳而有力。
灵聪依言抬头。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昨夜之事,你可记得?”
“臣妾记得。”灵聪平静地回答。
“那你可知,朕为何会去冷宫?”
灵聪顿了顿,摇头:“臣妾不知。”
皇帝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朕登基三年,政务繁忙,后宫佳丽三千,却无一人能让朕觉得……干净。”
他在“干净”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灵聪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又道:“朕昨夜醉酒,误入冷宫,却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请皇上明示。”
“通透。”皇帝缓缓道,“后宫之中,人人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唯独你,眼中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平静。”
灵聪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妾在冷宫三年,早已看透。争与不争,都是命。”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伸出手,扶起灵聪,语气温和了许多:“从今日起,你搬出冷宫,暂居偏殿。待朕拟好旨意,正式册封。”
灵聪抬眸,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皇上要册封臣妾?”
“朕说过,你干净通透。”皇帝笑了笑,“后宫需要这样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太后近日频频插手朝政,安插了不少人入宫。他需要一个与太后毫无瓜葛、又能让他安心的女子,来平衡后宫的势力。
灵聪不知道这些,但她隐约能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未必是好事。
她跪地谢恩:“臣妾多谢皇上。”
话音刚落,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三
灵聪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榻柔软,锦被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只温柔的手按住。
“娘娘莫动,太医正在为您诊脉。”
灵聪转头,看到一个面容清秀的宫女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她微微皱眉:“你是……”
“奴婢青黛,是皇上新拨来伺候娘娘的。”宫女轻声道,“娘娘方才晕倒了,皇上急召太医前来诊治,此刻正在外殿等候。”
灵聪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她的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晕倒?
片刻后,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太医。老太医走到榻前,躬身行礼,随即搭上灵聪的手腕。
灵聪看着他的脸色,心中越发不安。
老太医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又皱起,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收回手,转身看向身后的年轻太医,示意他们也上前诊脉。
一个接一个,每个太医的脸色都如出一辙。
灵聪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医,本宫到底得了什么病?”
老太医没有回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身后的年轻太医们也纷纷跪倒。
灵聪愣住了。
老太医抬起头,脸上满是喜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喜脉,龙胎已成三月有余!”
灵聪脑海中一片空白。
三月有余?也就是说,在皇帝临幸冷宫之前,她已经怀有身孕?
可皇帝明明是第一次见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先帝还在位时,曾有一次酒后……
灵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太医们以为她是惊喜过度,纷纷磕头道喜。外殿的皇帝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看到跪了一地的太医,又看到灵聪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老太医连忙转向皇帝,磕头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喜脉,龙胎已成三月有余!”
皇帝愣住了。
他看向灵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三月的龙胎,意味着受孕之时,他还没有登基。
那时,他还是太子,先帝还在位。
而灵聪,那时应该还在冷宫。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传朕旨意,册封龚灵聪为皇贵妃,即刻移居景仁宫!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命太医院好生照料,务必保龙胎安稳!”
他笑得开怀,笑得坦然,仿佛那个三月之期根本不值一提。
灵聪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皇帝这是在给她、给这个孩子、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无论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只要他说是龙胎,那就是龙胎。
可这个秘密,真的能永远瞒下去吗?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母妃,别怕。”
灵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四顾。殿内只有皇帝、太医和几个宫女,没有任何孩童的身影。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在你腹中。” 那道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天真,几分笃定,“我是你的孩子。”
灵聪的手僵在小腹上,脑海中一片混乱。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爱妃,怎么了?”
灵聪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臣妾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皇帝点点头,吩咐太医好生照料,又叮嘱青黛细心伺候,这才转身离去。
待众人退下,殿内只剩下灵聪一人。她靠在床头,手覆在小腹上,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问:“你……真的是我的孩子?”
“是啊。” 那道稚嫩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叫昭灵,母妃可以叫我昭儿。”
灵聪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这孩子,是在冷宫那无数个孤寂的日日夜夜中,唯一陪伴她的存在。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话,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
“母妃,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昭灵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刚才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送的补品里,有不好的东西。”
灵聪心中一凛:“穿红衣服的女人?你是说……德妃?”
“我不知道她是谁,” 昭灵道,“但她送来的东西,你不要吃。”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清脆悦耳。
一名宫女高声通报:“德妃娘娘到——”
灵聪深吸一口气,收敛起脸上的异色,缓缓坐直身子。
殿门打开,德妃携着一名宫女款步而入。她身着绯红宫装,头戴金凤步摇,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如春风拂面。
“妹妹怀得麟儿,乃是天大的喜事,”德妃走近,语气亲昵,“姐姐备了些补品,愿妹妹与龙胎安康顺遂。”
她身后的宫女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珍贵补品,香气扑鼻而来。
灵聪的目光落在锦盒上,鼻尖微微一动。
那香气甜得发腻,绝非寻常滋养之物该有的味道。
她想起昭灵的话,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她缓缓起身,朝德妃微微欠身:“有劳姐姐挂心,臣妾多谢姐姐。”
德妃笑着上前,握住她的手:“妹妹不必多礼,咱们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且好生安胎,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长春宫寻我。”
她的手温软如玉,可灵聪却感到一阵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姐姐厚爱,臣妾铭记于心。”灵聪垂眸,声音轻柔。
德妃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宫女离去。殿门关上的瞬间,灵聪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眼底满是警惕。
“母妃,她不是好人。” 昭灵的声音再次从肚子里响起,带着几分稚嫩的急切,“你要小心她。”
灵聪轻轻抚着小腹,低声道:“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内殿,将锦盒放在桌上,目光深沉如渊。
德妃的善意背后,藏着怎样的杀机?
而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又有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