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云知意站在“瑞叶中心”旋转门前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内侧那道磨得发白的缝线——那是三年前她抱着“云叶流光”设计稿，在雨里蹲得太久，包角被积水泡软后，自己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迹。

九月的风裹着秋阳的暖意，吹得她鬓边碎发微扬，可她心里却像揣着块冰。面前这座通体由玻璃幕墙筑成的摩天大楼，是沈瑞珩旗下瑞珩资本的总部，也是三年前碾碎她第一个设计梦的地方。今天她来这儿，不是来翻旧账，而是来竞标瑞珩资本牵头的“瑞叶系列”高端珠宝项目——业内都知道，这是今年珠宝圈最受瞩目的项目，预算无上限，资源全顶配，谁能拿下，就等于踩上了通往顶尖设计师的快车道。

云知意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米白色西装外套。外套是去年拿下小型设计奖后，咬牙买的定制款，剪裁利落，衬得她身形纤细却挺拔。她没化妆，只涂了层豆沙色口红，脸色算不上好，眼底还带着熬夜改设计稿的淡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光的宝石，藏着不服输的韧劲。

“您好，请问是云知意设计师吗？”穿黑色职业装的助理快步迎上来，笑容标准又疏离，“沈总在28楼会议室等您，这边请。”

云知意点头，跟着助理走进电梯。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身影，身后是不断倒退的楼层数字，1、5、10、15……数字越高，她心跳越沉。三年前的画面像老电影般在脑海里翻涌——那天也是这样，她攥着皱巴巴的入围通知书，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1楼前台，一遍遍地说“我找沈瑞珩先生，关于新人设计师赞助的事”，可得到的只有助理公式化的拒绝：“抱歉，沈总在忙，您的申请我们评估后认为风险过高，赞助终止了。”

她还记得那天走出这栋楼时，天突然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设计稿上，晕开了铅笔勾勒的瑞叶纹路。她蹲在街角的梧桐树下，抱着那卷设计稿，眼泪混着雨水砸在纸上，把“云叶流光”四个字泡得模糊。那是她熬了三个多月的心血，从最初的灵感迸发，到无数次修改细节，再到熬夜画出完整的设计图，她以为那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直到沈瑞珩的一句话，让一切成了泡影。

“叮——”电梯抵达28楼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助理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沈总，云设计师到了。”

云知意抬眼望去，会议室很大，整体是冷色调的极简设计，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深色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坐在会议桌主位的男人，就是沈瑞珩。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带是低饱和度的藏蓝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没打领带夹，领带末端随意地垂在身前，却丝毫不显凌乱。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侧脸线条利落流畅，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听到声音，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云知意身上。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像沉在海底的黑曜石，冷得没有温度，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能把人看穿。云知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那股熟悉的、属于资本的压迫感——三年前，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用一句“风险过高”，轻描淡写地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

“云知意设计师，久等。”沈瑞珩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可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抬手示意她坐下，“请坐，我们直接谈‘瑞叶系列’的竞标方案。”

云知意没动，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沈总，在谈方案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一句——三年前，您旗下公司撤回对我‘云叶流光’设计的赞助，真的是因为‘风险过高’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助理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显然没料到这位设计师一上来就提三年前的事。

沈瑞珩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文件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他抬眼看向云知意，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云设计师，今天我们谈的是‘瑞叶系列’，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对我很重要。”云知意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年前我入围国际赛事，离量产参展只差一步，是您的赞助让我看到希望，也是您的突然撤资，让我连展厅的门都没进去。沈总，您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没背景、没资历的新人设计师，就算有才华，也随时可以被资本拿捏？”

她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委屈，是不甘。这些年她咬着牙往前走，从接小作坊的定制单，到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再到在业内崭露头角，没人知道她熬过多少夜，受过多少委屈。可每当她快要忘记那段经历时，总会有人提起“瑞珩资本”，提起“沈瑞珩”，提醒她当年有多狼狈。

沈瑞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他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身上，“云设计师，我承认，三年前的事，是我们处理得不够周全。但今天我找您来，是因为看重您的设计才华，‘瑞叶系列’需要像您这样有想法的设计师。”

“看重我的才华？”云知意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沈总，您是不是觉得，现在我有点名气了，能给‘瑞叶系列’带来热度，所以才来找我？三年前我没名气，就是‘风险过高’；现在我能为您带来回报率了，就成了‘有才华’？”

她抬手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卷设计稿，轻轻放在会议桌上。设计稿用深绿色的绸带系着，绸带末端绣着一片小小的瑞叶——那是她工作室的标志。她解开绸带，将设计稿缓缓展开，“这是我为‘瑞叶系列’准备的方案，您看看，能不能达到您的‘回报率’标准。”

设计稿上，“瑞叶系列”的主视觉图赫然在目：细碎的白钻拼成层层叠叠的瑞叶，叶尖坠着一颗水滴形的月光石，月光石周围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像清晨叶尖的露珠。设计图旁边，是详细的材质标注和工艺说明，字迹工整，线条流畅，能看出她的用心。

沈瑞珩的目光落在设计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当看到月光石的标注“建议采用斯里兰卡无烧月光石，净度VVS1”时，他眼底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抬眼看向云知意，“你对材质的要求很高。”

“设计是有温度的，材质是设计的灵魂。”云知意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如果为了压缩成本，用劣质的宝石，或者简化工艺，那‘瑞叶系列’就失去了它该有的价值。沈总要是只看重预算，大可以找那些批量生产的工厂，没必要找我这个‘追求温度’的设计师。”

她刻意加重“追求温度”四个字，像是在讽刺三年前他说的“风险过高”。

沈瑞珩没接话，拿起设计稿仔细看着。他看得很认真，连最细小的工艺标注都没放过，指尖偶尔会在瑞叶的纹路处停顿，像是在感受线条里藏着的情绪。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玻璃的细微声响，还有沈瑞珩翻页时纸张摩擦的声音。

云知意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发紧。她其实没指望沈瑞珩会理解她的坚持，毕竟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只看利益的资本家。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认真看设计稿的样子，她心里那股紧绷的情绪，竟有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