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香樟叶落时

九月的风裹着暑气的余温，卷得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夏栀背着半旧的双肩包，站在崇德中学的校门口，仰头望了一眼刻着校训的石牌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

高一新生报到处设在教学楼大厅，人声鼎沸得像一锅刚煮开的水。她跟着人流往前挪，怀里抱着刚领的校服和一堆印着学校logo的宣传单，视线在攒动的人头里乱晃，忽然被公告栏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绊住了脚步。

“应该是在这里看分班吧？”她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小声议论，立刻来了精神，也跟着往人堆里挤。

公告栏上贴满了A4纸打印的名单，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排得整整齐齐。夏栀踮起脚尖，目光在“高一（3）班”那栏里一寸寸扫过去，心脏随着视线移动轻轻悬着——直到“夏栀”两个字跳进眼里，她才松了口气，刚想拿出手机拍下周围同学的名字，书包带子忽然往下滑了滑。

她腾出一只手去拽书包，另一只手里的矿泉水瓶没拿稳，瓶身一歪，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夏栀正慌着调整姿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得像山涧里的水：“让一下。”

她下意识往旁边侧过身，却没留意脚下不知谁堆的一摞旧书，脚踝磕上去的瞬间，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大半瓶水泼洒出来，溅起的水花精准地落在一双白色运动鞋上。

“对不起！对不起！”夏栀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蹲下去捡瓶子。指尖刚碰到塑料瓶身，就撞上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此刻正稳稳地捏着瓶底。

夏栀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点无奈的眼睛里。

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垂在眉骨上方。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在左侧脸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他看着她，嘴角好像微微扬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那句“让一下”更轻些：“没事。”

“可是你的鞋……”夏栀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睛盯着他鞋面上那片深色的水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忙从书包侧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好几张递过去，“我帮你擦擦吧？”

男生没接纸巾，只是弯腰把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不用，”他说，目光越过她，落在公告栏上，“你也是高一？”

“嗯……”夏栀点点头，手指还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巾，手心全是汗。

他的视线在名单上扫了几秒，停在某一行，然后转过身，对还愣在原地的夏栀抬了抬下巴：“我在（2）班，隔壁。”

夏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公告栏上“高一（2）班”的名单里，“江熠”两个字赫然在列，就在最上方的位置。

原来他叫江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风吹散了。香樟树叶又落下来几片，其中一片轻飘飘地擦过夏栀的发梢，落在她的校服裙摆上。她下意识地去捡，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听见江熠说了句“走了”，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夏栀才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几张早已被捏得不成样子的纸巾，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她抬手摸了摸被树叶扫过的发梢，好像还能感觉到那阵带着草木清香的风。

高一（3）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侧。夏栀找到座位坐下时，脸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她把书包放进桌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教学楼的另一头，（2）班的窗户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不知道江熠坐在哪个位置呢？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被夏栀用力掐断了。她红着脸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试图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转移注意力，可眼前浮现的，总是那双沾了水渍的白球鞋，和那个清冽如冰汽水的声音。

窗外的香樟树又被风吹得摇了摇，落下更多细碎的叶子。夏栀看着书页上自己投下的影子，轻轻吸了口气。

她想，这个秋天，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