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整个龙武族都默认,我和东方末是天生的死对头,见面必拌嘴,开口必互怼,他嫌我吵,我嫌他烦,一副谁也看不上谁的样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他皱着眉吐槽我,眼底藏着的那点笑意有多晃眼,也只有我知道,他嘴上说着“笨女人 你怎么这么蠢” 却总会在我被所伤所误时,第一个冲到我面前保护我。
这天长老召集各位到议事厅,十二点钟声敲响钟楼,六位族子的身影整齐划一在大厅内。
“今天召集大家,并非因为战事,而是关于…你们的伴侣亲事。”席罗郑重的声音却在陈述一件六人从未想过的情感事,沉默的大厅气氛十分诡异。
“其实也是为了力量平衡与阵营稳定,并且你们也不小了,可以议亲了。”长老们笑脸盈盈仿佛都很舍得自家族子追寻幸福,事实亦如此。长老们都知道洛小熠和百诺早已在一起,况且两个人都很优秀,长老们自然很是高兴,并直接宣布两人即订成婚。
本该是一场幸福的谈议,但却在长老开口瞬间全场屏息…正是那句:“天画,你也同样优秀,这几月也有不少他族公子前来议婚…这次是煊颐城的于主登门拜访,望与你有相处之机..况且..”
煊颐城的于主,于延之,是山下最有名的城主,出生于书生家庭,是文雅儒室中少有的武将,年少有为继承王位,而且据说长得也不错,闻名城外。
长老没说完的话中意思就是这个于延之有背景有实力,若是蓝天画同意,不仅对内好,对蓝天画也好。当长老说出语意时,蓝天画整个人都僵住了,耳边的声音像隔了层雾,她只听清一句:为了部族联结,安排她与别家公子成婚。
她心口猛地一空。
她下意识攥紧手指,脸上那股向来明媚张扬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明明是早就该听安排的事,可那一刻,她脑子里乱得只剩下一个人。她不敢抬头,怕别人看见她眼底的慌乱,更怕对上某道视线。
东方末站在不远处,脸色冷得像结了冰,他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眉峰压得很低,周身气场冷得吓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快要压不住的戾气。
蓝天画抬头看他。
少年抿着唇,眼神又冷又凶,却死死落在她身上,一刻都没移开。
她无法描述此刻的感觉,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全程安静无扰,长老们都在期待着蓝天画的反应,但是蓝天画久久不出声,不像为了婚事而思考,更像是..死到临头的无能为力?
她有什么办法,她没办法,有也拿不稳,自不知自己对东方末的喜欢,也怕对方的不喜欢,难不成让她现在立刻马上表白就可以顺意?
她蓝天画当然不会这么做。
东方末也不会。
留下一句会回去考虑的,大家便散了场。自从这次之后,东方末再也没找过蓝天画。那天在议事楼,他看见蓝天画眼中的流有的不是对婚事的拒绝,而是一句:会考虑。
会考虑?
什么意思?
不就是顺着长老的意思?
蓝天画不是最讨厌被人安排?这时怎么就听话了?
东方末越想越闷,心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故意绕开她常去的训练场,故意不看她,不跟她说话,用最幼稚、最傲娇的方式,掩饰自己快要溢出来的慌乱与醋意。他明明在意得快要发疯,却偏要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甚至冷眼旁观的模样。
他在等。
等她皱着眉跑过来,像平时跟他吵架那样,瞪着他说“我才不要嫁给别人”。
可蓝天画没有。
事实却是,她心急火燎,根本没有拒绝此事的勇气,况且东方末的傲娇,早让她摸不清“喜欢”二字究竟存不存在。
在长老们的安排劝导和东方末的单方面冷淡之下,面对年长已高的长老,蓝天画最终轻轻点了头。
这一消息,一夜之间,疯狂传遍了整个龙武族。
当“蓝天画应允与煊颐城于主成婚”这句话,飘进东方末耳朵里时,少年握着武器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透。
他没闹,没冲上去质问,只是转身,走进了无人的角落,把所有的委屈、不甘、醋意与后悔,全都死死压在了心底。
嘴上依旧是那副不屑一顾的冷硬,只有他自己知道——蓝天画好像,真的与他毫无干系了。
龙武族的山门,在清晨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蓝天画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没有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揣着几件平日里穿的衣物,和一支早就被磨得光滑的木簪。
洛小熠、百诺、子耀、凯风都来送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舍,百诺轻轻拍了拍蓝天画的肩,让她照顾好自己。
“天画姐,你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们。”子耀拽着她的衣袖,眼睛红红的。
洛小熠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有事,随时联系我们,龙武族永远是你的家。”
蓝天画用力点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像往常一样明媚的笑,可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烫。她一一回应,一一拥抱,一一告别,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扫向人群之后那条空荡荡的小路。
没有。
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桀骜挺拔的身影。
东方末没有来。
连一句再见,都不肯给她。
心口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扎着,又酸又涩,堵得她连呼吸都发疼。
蓝天画早该知道的,他那么骄傲,那么嘴硬,怎么可能来送一个“要嫁给别人”的我。他大概,是真的觉得,我听话、我顺从、我活该离开。
蓝天画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从小长大的地方,压下眼底所有的慌乱与期待,转身踏上了前往煊颐城的路。
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抵达煊颐城时,已是黄昏。
于延之亲自在城门口等她,他确实如传闻中一般,温文尔雅,举止得体,一身浅衣衬得人如玉般温润。
见到蓝天画时,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蓝姑娘,一路辛苦。”
蓝天画轻轻颔首,回以礼貌的微笑,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羞涩,没有心动,更没有半点面对某个人时,那种心跳失控的慌乱。
于延之很好,好得无可挑剔,可他不是那个人。
不是那个会骂她笨女人、会嫌她吵、会在她遇险时第一时间冲过来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蓝天画安安静静住在煊颐城安排的院落里。于延之待她尊重又客气,每日会派人送来点心茶水,偶尔会来探望,与她聊些部族事务、城外风景,从不说越界的话,也从不做唐突的举动。
而蓝天画对他,始终温和有礼,却也始终疏离客气。他大概也看得出来,蓝天画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思。她与他之间,更像是两座互相守望的城池,安稳、平和,却永远走不进彼此的心。
夜深人静时,蓝天画会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望着龙武族的方向发呆。
原来真正的离开,不是跨出山门的那一刻。
煊颐城很大,很安稳,很体面。
可这里没有会骂我笨的人。
没有会为我吃醋的人。
没有我的光。
生活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但是好景不长,突如其来的变故笼罩整座城。
深夜,刺耳的警报划破夜色,黑暗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黑雾所过之处,建筑崩塌,哀嚎四起。
蓝天画从房中冲出时,城外已是一片火海。
“蓝姑娘,城内防线快守不住了!”
“黑暗力量太强,我们……挡不住!”
蓝天画握紧手中的御风龙刃,指尖微微发颤。
这里不是龙武族,没有队友,没有后盾,更没有那个总会嘴硬却会挡在她身前的人。
眼下,能站出来的,只有她。
于延之很快赶到,一身白衣染了尘灰,神色焦急:“蓝姑娘,这里危险,你先躲起来,我来——”
“你不行。”蓝天画打断他,声音是连自己都陌生的冷静。他是城主,有责任守护城池,可他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对抗这等黑暗势力。真要冲上去,只会白白送命。
“城主,你带百姓撤离。”她抬眸望向黑压压的黑雾,“这里,我来守。”
不等他反驳,蓝天画已纵身跃至城墙之上。
光芒在手中绽放,星象力量铺开,硬生生拦下迎面扑来的黑雾。
一击、两击、三击……她咬牙撑着,力量在飞速消耗,气息越来越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臂发麻,每一次挥刀都像灌了铅。于延之在城下急得红了眼,数次想冲上来,都被她厉声喝退。
“别过来!我能撑住——”
我能撑住,说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黑暗力量一波强过一波,一道凌厉的黑芒突袭而来,蓝天画避之不及,硬生生受了一击,剧痛炸开在肩头,她踉跄一步,从城墙边缘跌下,鲜血顺着手臂滑落。
“蓝姑娘!”于延之失声惊呼。
她撑着御风龙刃半跪在地,视线开始模糊。她想,原来..自己也会有这么狼狈、这么无力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训练,也许是太久没有战斗过,又或许是他太久...没出现在自己身边保护她了。
原来没有他在身边,她真的会怕。
意识恍惚间,蓝天画好像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金色光芒撕裂黑雾,破空而来,带着熟悉的、桀骜又冰冷的气息。
下一瞬——一只稳稳的手扶住了蓝天画的腰,将她轻轻一带,护进怀里。
熟悉的薄荷香混着淡淡的硝烟味。
她抬头,撞进一双沉得发黑、又急又怒的眼眸里。
是东方末。
他终于来了。
他没看任何人,视线死死锁在蓝天画流血的肩头,脸色冷得吓人。
“那什么城主就让你一个人扛?”语气依旧冲,依旧傲娇,可那声音里的颤抖,骗不了人。蓝天画怔怔望着他,忘了疼,忘了哭,忘了还在肆虐的黑暗力量。她只知道,那个嘴硬心软、从来不肯说软话的少年,真的来救她了。
东方末将她轻轻护在身后,独自挡在她与黑雾之间。
他抬手,锋冥龙刃金光暴涨,周身气场全开,那是属于他无人能及的强势。
于延之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不用任何人吩咐,不用谁来请求。
他一来,就自然地站在了她身前。仿佛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不会退让、不会迟到的事。
蓝天画靠在墙边,看着那道替她挡下所有风雨的背影。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落了下来。
黑雾散尽,硝烟慢慢落下。
东方末收了锋冥龙刃,周身那股慑人的戾气却半点没消。
他第一时间转身,快步走到蓝天画身边,眉头死死皱着,视线死死钉在她受伤的肩上。动作是难得的轻,语气却依旧冲得要命:“笨女人,谁让你硬撑成这样?”
蓝天画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于延之快步上前,神色满是感激与愧疚:“多谢阁下出手相救,若非你及时赶到,煊颐城和蓝姑娘今日……”
他对着东方末郑重拱手,语气诚恳,“城主于延之,谢过救命之恩。”
东方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回礼。他只是冷冷扫了于延之一眼,那眼神凉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满。
“谢我?”
东方末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有什么资格谢我?”
于延之一怔,脸上的感激僵住。
“你是城主,在你城里,让她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挡黑暗力量?”东方末的目光锐利如刀,句句戳心。在龙武族、星龙圣域、龙源纪,他东方末哪有让蓝天画受一点伤,现在好了,到了煊颐城给他看见这一幕,不得把他气死。
“你护不住她,守不住城,眼睁睁看着她受伤。” 这些在东方末手里从来不会发生的事,却发生在这个所谓要提婚之人身上。
他每说一句,周身气压就沉一分。
“现在跑来跟我说谢?”东方末伸手,再次将蓝天画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动作强势又自然。
于延之脸色一白,一时无言,他的确尽力了,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前,他确实没能护住蓝天画。
蓝天画拉了拉东方末的衣袖,小声劝:“东方末,他也……”
“闭嘴。”东方末回头瞪她一眼,语气凶,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伤成这样还敢说话。”
他没再看于延之半眼,小心翼翼、却又故作不耐烦地扶住蓝天画。
于延之看见这一幕知道蓝天画的伤不宜在此处久留,于是亲自领着两人往城内最稳妥的疗伤处去。
他一路上数次想上前帮忙,都被东方末一个冷眼挡了回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离她远点。
疗伤的房间内,医师为蓝天画处理伤口、包扎稳固,她本就体力透支,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确认她暂时安稳,东方末才起身,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将门轻轻合上。
门外,于延之已经等候在那里,白衣城主收敛了平日的温和,神色郑重,显然有话要说。
走廊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东方末靠在墙边,垂着眼,指尖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硝烟,周身气场冷冽逼人。
“阁下今日救了煊颐城,也救了天画,我感激不尽。”于延之先开口,礼数依旧周全,“只是……我有一事,必须问清楚。”
东方末抬眼,目光冷淡又锐利:“说。”
“我与天画的婚事,是龙武族与煊颐城两族共识,也是长老们亲自定下的。”于延之语气平稳,却带着城主该有的坚定,“我知道你与她关系不一般,但婚约在前,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于延之顿了顿,目光坦荡:“我承认,我护不住她,今日让她受了伤,是我无能。可我会学,会变强,会尽城主之责,护她一生安稳。”
这话一落,东方末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满“我明白了。”于延之缓缓点头,语气平静,“我不会再以婚约束缚她。”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她再受今天这种苦。”
东方末冷冷瞥他一眼,没有回答,却已经用态度给出了最坚定的承诺。
房间内,蓝天画睡得安稳。
房间外,两个男人的对话,悄悄结束了一场早已注定无果的婚约。
而那个嘴硬傲娇的少年,终于不再逃避——他要把他的笨女人,完完整整,带回自己身边。
房间里很静,只有淡淡的药香飘在空气中。
蓝天画是被肩膀上隐隐的疼醒的,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煊颐城陌生的屋顶,而是那个她想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东方末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抵着眉心,像是守了很久。平日里总是桀骜张扬的少年,此刻闭着眼,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疲惫,即便睡着了,眉头也依旧轻轻皱着,仿佛连梦里都在放心不下。
蓝天画怔怔地看着他,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她一动,肩膀就传来轻微的痛感,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就是这一点细微的声响,东方末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像是静止了。他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朦胧,下一秒声音就带着略微清醒的沙哑:“乱动什么?不要命了?”
蓝天画鼻尖一酸,原本压下去的委屈,在他这一句凶巴巴的话里,全都涌了上来。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小声嘟囔:“我又没有乱动……”
东方末盯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喉咙发紧。他明明有一肚子的气,气她逞强,气她一个人硬扛,气她就这么乖乖跟着别人走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极轻、极别扭的关心:“……还疼吗?”
蓝天画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像是戳中了东方末心里最软的地方,他伸手,动作极其小心地碰了一下她包扎好的肩膀,又飞快收回,像是怕弄疼她,一贯冷淡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谁让你一个人冲上去的。”他低声骂道,却没有半分戾气,“于延之护不住你,你就不会躲吗?”
提到于延之,蓝天画才轻轻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他是城主,他已经尽力了……而且,我不能总靠别人保护。”
“那是别人不行。”
东方末忽然打断她,语气笃定又强势。
蓝天画面对生死问题本就应激,她忽然就急了一下:“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受别人保护。”
他抬眸,目光直直地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是别人。”
蓝天画猛地一怔,抬头看他。少年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避开她的视线,那双总是冷傲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没有互怼,没有吵闹,没有嘴硬嫌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以后不准再这么傻。”他别过脸,故作不耐烦地撇开头,声音却放得很轻很轻,“不管发生什么,等着我。”
“我会来。”
不管是战场,还是婚事,还是所有她撑不下去的时刻。
蓝天画看着他别扭又认真的侧脸,忽然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房间里很暖,药香也变得温柔。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没捅破的心事,在这一刻,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