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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盏微光

记忆里的乌托邦

幼时老屋没有电灯,夜里全靠一盏煤油灯照明,那灯盏不大,玻璃罩子,铁皮底座,点亮时,微光摇曳,却照亮了我记忆里的乌托邦,藏着岁月的安稳与温暖。

那煤油灯是祖母的宝贝,擦得锃亮,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八仙桌是祖父年轻时亲手打的,桌面是整块的老榆木,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桌腿上还刻着简单的云纹,那是祖父的手艺。煤油灯就安安稳稳地立在桌子正中央,玻璃罩子被祖母擦得没有一丝灰尘,铁皮底座也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到傍晚,天色渐暗,祖母便会点亮煤油灯。她总是先从衣襟里摸出一盒火柴,那火柴盒是用硬纸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印着褪色的“安全火柴”字样。祖母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可她划火柴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刺啦”一声,火柴头迸出一点火星,瞬间燃起橘色的火焰,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灯芯,灯芯便“噗”地一声燃起,微黄的光透过玻璃罩子,像一层温柔的纱,缓缓洒在屋里。

灯光亮起的瞬间,老屋仿佛被唤醒了。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桌椅、灶台、墙角,都染上了一层暖黄。八仙桌旁的条案上,摆着祖母腌的咸菜罐,罐口盖着干净的白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灶台边的竹篮里,放着还没来得及择的青菜,叶片上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墙角的旧纺车,木轮上还缠着半卷棉线,在光影里静静伫立。原本昏暗的老屋,瞬间便有了生气,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煤油香,那是一种独特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我总爱凑在灯盏旁,看那跳动的火苗,听煤油燃烧的滋滋声。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轻轻摇曳,像一个调皮的小精灵,时而跳跃,时而蜷缩,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我便追着自己的影子跑,逗得祖母哈哈大笑。偶尔我会忍不住伸手去摸玻璃罩子,刚碰到就被烫得缩回手,这时祖母总会轻轻拍开我的手,语气里带着嗔怪,却又满是温柔:“小心烫着,这灯盏可是个娇贵的宝贝。”她的手很暖,带着针线活留下的薄茧,拍在我手背上,一点也不疼,反而像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进心里。

夜里做作业,便把灯盏移到书桌前。书桌是父亲上学时用的,桌面有些斑驳,抽屉里还藏着父亲小时候的弹珠和连环画。我趴在桌上,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字,微光虽弱,却足够照亮书本,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祖母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纳着鞋底,或是缝补衣物。她的针线活极好,鞋底纳得又密又匀,针脚像细密的鱼鳞,衣物上的补丁也缝得整整齐齐,几乎看不出痕迹。她手里的针线穿梭,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在布料上翩翩起舞,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歌谣,那歌谣没有固定的歌词,只是一些简单的调子,却格外动听。灯光下,祖母的身影格外温柔,她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丝白发,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撒了一层碎金。我低头写字,耳边是针线划过布料的“沙沙”声,还有祖母的歌声,偶尔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让我心里满是安稳,连笔下的字都变得格外工整。

冬日夜里格外冷,屋里没有暖气,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这时,祖母便会把灯盏移到炕边,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享受这难得的温暖时光。炕是用土坯砌的,上面铺着厚厚的草席,再盖上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坐上去暖烘烘的。灯盏的微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父亲坐在炕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讲些外面的见闻。他去过县城,见过汽车和高楼,每次讲起这些,我都听得入了迷,眼睛里满是向往。祖母靠在炕沿上,手里捻着佛珠,说些旧时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狐仙,有书生,还有善良的仙女,每一个都充满了奇幻色彩。母亲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件小棉袄,那是给我做的,针脚细密,布料柔软,她一边缝,一边叮嘱我:“天冷了,要多穿点,别冻着。”我趴在一旁,头枕在母亲的腿上,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几句嘴,问一些幼稚的问题,他们总会耐心地回答我。暖意从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冬日的寒冷,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温柔起来。

灯油快耗尽时,火苗会渐渐变小,光线也暗了下来,像一个疲惫的孩子,慢慢垂下了头。这时祖母便会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油瓶,那是用玻璃做的,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灯油”两个字。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把灯油慢慢倒进灯盏里,油液顺着铁皮底座的缝隙流进去,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泉水滴落的声音。然后她会用一根细铁丝,拨一拨灯芯,把烧焦的部分挑掉,再把灯芯扶正,火苗便“噗”地一声重新燃起,比之前更旺了,屋里再次亮堂起来,仿佛连日子也跟着亮堂了。我总会盯着那重新燃起的火苗,心里充满了希望,觉得再冷的冬天,也总会有温暖的时候。

那时的煤油灯,不仅照亮了老屋,也照亮了邻里间的温情。巷里的人家大多不富裕,很多人家都没有煤油灯,谁家的灯油用完了,便会来家里借。敲门的声音一响,祖母总会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迎出去,从柜子里拿出油瓶,满满地给对方倒上一盏,还会叮嘱:“省着点用,要是不够,再来拿。”对方千恩万谢地走了,祖母却从不计较,她说:“远亲不如近邻,这点灯油算什么,大家互相帮衬着,日子才好过。”谁家夜里有急事,需要点灯,也会来敲门,比如孩子突然发烧,要连夜去看医生,或是老人夜里要起夜,需要灯光照亮。这时父亲总会把灯盏借出去,亲自送到对方家里,还会叮嘱对方:“小心使用,别碰倒了,用完了再送回来就行。”

有一次,巷口的王大爷夜里要去镇上给老伴抓药,天太黑,路上又滑,他来家里借灯盏。父亲二话不说,拿起灯盏就跟着他去了镇上,一路上扶着他,生怕他摔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父亲的衣服上沾了泥点,却笑着说:“王大爷的药抓到了,老伴的病有救了。”那盏小小的煤油灯,串联起了巷里人的情谊,没有隔阂,没有算计,只有互相帮助的温暖。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端一碗给邻居尝尝;谁家孩子没人看,邻居会帮忙照看;谁家遇到了难处,大家都会伸出援手。这便是我记忆里的乌托邦,简单却充满善意,像那盏煤油灯的光,温柔而坚定。

后来老屋通了电灯,一拉开开关,屋里便亮如白昼,那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连角落里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那盏煤油灯便被收进了柜子里,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再也没有用过。起初我还觉得新鲜,欢喜于电灯的明亮,再也不用怕天黑,再也不用添灯油、拨灯芯,可日子久了,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电灯的光太过刺眼,没有煤油灯的温柔,它像一个冰冷的巨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世界,没有一丝温度;夜里亮如白昼,却少了围坐灯旁的热闹与安稳,大家都各自躲在房间里,看电视、玩手机,再也没有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听父亲讲故事、听祖母哼歌谣的时光;没有了火苗的跳动,没有了煤油的清香,也没有了祖母在灯光下温柔的身影。每次拉开电灯,我总会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它摇曳的微光,想起它带来的温暖与安稳,心里便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

如今再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灯盏旁的岁月,心里满是怅惘。那微弱的光,照亮的不仅是老屋,更是我幼时的世界,藏着家人的陪伴,藏着邻里的温情,藏着慢下来的时光。那时的日子很慢,慢到可以盯着火苗看一整个晚上,慢到可以听祖母讲完一整个故事,慢到可以感受每一缕温暖的阳光。可现在,日子变快了,快到我们来不及停下脚步,快到我们忘记了那些简单的美好,快到我们再也找不回那盏煤油灯的微光。

先生说,人总在怀念逝去的东西,大抵是因为那些东西里,藏着最珍贵的温暖。这灯盏微光,便是我心底最温暖的念想,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它都在记忆里,亮着,暖着。它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遇到多少风雨,只要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那些温暖的时光,我便有了前行的勇气,有了面对生活的力量。

去年回家,我从柜子里翻出了那盏煤油灯,布已经有些发黄,玻璃罩子上也落了一层灰尘,可铁皮底座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我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倒上一点灯油,拨了拨灯芯,火苗再次燃起,微黄的光透过玻璃罩子,像多年前一样,温柔地洒在屋里。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满是温暖与安稳的老屋,回到了祖母的身边,听她哼着歌谣,看她缝补衣物,心里满是感动与怀念。

那盏煤油灯,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物品,它是我童年的象征,是我记忆里的乌托邦,是我心底最温暖的念想。它的微光,会一直照亮我前行的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我身在何方,它都在那里,亮着,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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