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好
雨停了,山雾却更浓。
崔念笑回到排查队伍时,天已经完全黑透。手机依旧没有信号,边境一带地形复杂,残灯漏网的余党就藏在这片连绵雨林里,靠着熟悉地形跟警方兜圈子。
“你跑哪去了?吓死我们了。”同行的辅警压低声音,“刚接到消息,对方至少三个人,身上都有家伙,准备连夜往境外窜。”
“我没事。”崔念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竹编挂件,指尖微微收紧,“前面路线我来走,我熟悉他们的战术。”
她说话依旧平静,可眼底那股不要命的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沈亦尘走后,她早就没了怕字。
怕的东西都已经失去了,剩下的只有往前冲的力气。
队伍沿着山脊悄悄推进,雨林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和脚步声。崔念笑走在最前面,目光锐利如鹰,一点点扫过草丛、树干、石缝——那是沈亦尘当年手把手教她的,任何异常的弯折、压痕、新鲜断口,都可能是陷阱。
走了不到半小时,她忽然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不对劲。”她用气声道,“地上有新鲜脚印,故意往一条路引,前面是洼地,一旦进去,三面合围,跑都跑不了。”
辅警脸色一变:“是伏击圈?”
“百分百是。”崔念笑点头,“他们想把我们一口吞了。”
气氛瞬间绷紧。
后退,对方会立刻察觉,连夜逃窜出境;
前进,就是十死无生的埋伏。
就在所有人进退两难之际,远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竹哨声。
不是暗号,不是警报,是当地山民用来唤人的调子,单调、清晰,带着特定的节奏。
崔念笑耳朵一动。
这声音,刚才在老人的木屋里,她听过。
是那位救过的老人。
她立刻反应过来,顺着哨音方向看去,只见昏暗的竹林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用手指着侧面一条几乎被草木盖住的小岔路,反复比划。
那是一条密道,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绕行小路。
“走这边。”崔念笑当机立断,“跟着我,别出声。”
队伍贴着密林边缘,悄无声息转入岔路。
这条路狭窄、陡峭,却正好绕到伏击圈后方,从高处往下俯瞰,洼地内的情况一目了然。
三名蒙面男子果然藏在乱石后面,手里握着自制枪械,正焦躁地等着他们进入圈套。
“行动。”
崔念笑低声一喝,率先冲了下去。
她动作利落,眼神狠稳,没有半分犹豫。近身、锁喉、夺械,一气呵成,完全是沈亦尘当年教她的招式,一招一式,都刻着他的影子。
不过几分钟,余党全部被制服,没有一人漏网。
辅警喘着气,由衷叹道:“崔警官,你也太神了,要是没你,我们今天全栽在这儿。”
崔念笑却没有半点笑意。
她抬头望向竹林深处,那个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一片轻轻晃动的竹叶。
是那位老人。
是沈亦尘当年救下的老人。
是跨越千里,再一次,替沈亦尘,救了她一次的人。
任务结束,天快亮时。
崔念笑独自再次来到那间木屋。
老人还没睡,坐在火塘边,像是早就在等她。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老人笑了笑,给她添了热水。
“谢谢您。”崔念笑深深鞠躬,“如果不是您,我们今天……”
“不是我厉害。”老人轻轻摇头,眼神温和,“是小沈同志,当年留了话。”
崔念笑猛地一怔:“留了话?”
“嗯。”老人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当年他救我,在卫生院守了我一夜。我那时候就说,你们这行,太危险,哪天要是在山里遇上事,一定要来找我,我这条老命,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当时笑着跟我说——”
老人顿了顿,一字一句,学着当年沈亦尘的语气:
“大爷,我不一定总有机会来。
但将来,可能会有一个姑娘,走到我走过的路。
她要是来了,麻烦您,多照看她一眼。”
“她胆子大,爱往前冲,
可她怕黑,怕孤单,
怕身边的人离开她。”
“您要是看见她,
就当是,替我多看顾她一回。”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崔念笑的心脏最软处。
她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不能陪在她身边的准备。
原来他连千里之外的退路,都悄悄为她铺好了。
他不是突然离开。
他是把能安排的、能想到的、能托付的,
全都悄悄藏在了世间的各个角落。
“他……还说什么了?”崔念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人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心愿。
就想跟着那个姑娘,
她当警察,他当后盾;
她抓黑暗,他守着她。”
“他说,他不怕死,
就怕他死了,
没人再像他那样,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崔念笑再也撑不住,捂住脸,蹲在地上,无声痛哭。
压抑了这么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以为他走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
却不知道,他把所有温柔、所有牵挂、所有未说出口的爱,
全都托付给了这片远山,托付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托付给了时光。
他用生命护了她最后一程。
又用余生未走完的承诺,再护了她一程。
火塘火苗轻轻跳动。
老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
“姑娘,别哭。”
“他没走。”
“山记得他,水记得他,我记得他,你也记得他。”
“他活在你走的每一步路里。”
天边泛起微光。
崔念笑站起身,擦干眼泪,再次对老人鞠躬。
“大爷,我该走了。”
“好。”老人点头,把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这个,你带着。”
打开一看,里面是晒干的草药、几块糯米饼,还有一枚新编的竹挂件,比之前那个更精致,上面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尘”**字。
“想他了,就看看。”老人说,“他会一直陪着你。”
崔念笑紧紧攥在手里,重重点头。
走出木屋,晨风吹过雨林,带来清新的草木气息。
她抬头望向天边第一缕晨光,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沈亦尘。”
“我收到了。”
“你的话,你的托付,你的心意,我全都收到了。”
“你放心。
我不会再拼命糟蹋自己。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出任务,好好活着。”
“我会带着你的那份,
把黑暗一点点照亮。
把我们没走完的路,
一步步走完。”
山风轻轻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像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回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