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干休所大门的时候,周继东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苏晓楠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座上,三个孩子已经安静下来。小宝靠在安全座椅里,眼睛半眯着,有点犯困。大妮看着窗外,忽然说:“姥爷家在那边,那棵大树底下。”
周继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排两层小楼,红砖墙,灰瓦顶,房前种着梧桐树。十一月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粗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把车停在一栋小楼门口。
熄火,拔钥匙,解安全带。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苏晓楠推开车门,回头看他:“不下来?”
周继东点点头,下了车。
后座车门打开,小宝一下子醒了,揉着眼睛往外爬。周继东过去把他抱下来,小宝趴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问:“到姥爷家了?”
周继东嗯了一声。
大妮自己跳下车,拉着二妮的手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面前的小楼。
楼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目光落在周继东身上,一动不动。
苏晓楠走过去:“爸。”
苏晚州点点头,目光没动,还看着周继东。
周继东抱着小宝,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小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见苏晚州,一下子精神了:“姥爷!”
苏晚州脸上露出点笑意,朝他招招手:“小宝,过来。”
小宝挣扎着要下地,周继东把他放下来。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苏晚州的腿:“姥爷,周爸爸来了!”
苏晚州低头看他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周继东。
周继东往前走了一步,站定,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苏晚州没回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跟李彬的不一样。李彬是审视,是护犊子,是“我看你小子行不行”。苏晚州的目光更沉,更深,像在看一份需要仔细研判的作战报告。
周继东一动不动,任他看。
旁边大妮拉着二妮走过来,大妮喊了一声“姥爷”,二妮也跟着喊。
苏晚州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两个孩子,嗯了一声:“进去吧,外头冷。”
大妮拉着二妮往屋里走,路过周继东身边的时候,大妮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周爸爸,进来呀。”
周继东点点头。
苏晓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朝他爸说:“爸,这是周继东,我跟您提过的。”
苏晚州又看了周继东一眼,这回目光没那么沉了,但也没多热络。
“进来吧。”他转身往屋里走。
周继东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老式家具,木头沙发,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眉眼和苏晓楠有几分像,应该是她妈。
苏晚州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周继东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苏晓楠去厨房倒水,三个孩子在旁边屋里玩,隐约能听见小宝的笑声。
客厅里就剩两个人。
苏晚州看着他,没说话。
周继东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周继东觉得像过了十分钟。
苏晚州忽然开口:“猛虎连的?”
周继东点头:“是。”
“排长?”
“是。”
“当兵几年了?”
“八年。入伍两年后提干,分到猛虎连四年。”
苏晚州点点头,又问:“老家哪的?”
“山东临沂。”
“家里几口人?”
“我妈,还有我。”
苏晚州顿了顿:“你爸呢?”
周继东说:“走得早。我六岁那年,工伤。”
苏晚州没说话,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厨房里传来水壶的响声,苏晓楠在倒水。
苏晚州忽然说:“晓楠跟我说过,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
周继东点点头:“是。”
苏晚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知道,当妈的一个人的不容易。”
周继东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知道。”
苏晚州看着他,没再说话。
苏晓楠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周继东面前,一杯放茶几上。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看看她爸,又看看周继东。
“爸,您别光问这些。”
苏晚州看她一眼:“我问这些怎么了?不该问?”
苏晓楠抿了抿嘴,没说话。
周继东在旁边说:“该问的。”
苏晚州又看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意外。
旁边屋里,小宝忽然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小汽车,跑到周继东跟前,往他腿上爬。
“周爸爸,陪我玩!”
周继东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低头看他手里的小汽车:“这是什么车?”
小宝举起来给他看:“坦克!姥爷给我买的!”
周继东看了一眼,是个玩具坦克,迷彩色,炮管还能动。
小宝指着炮管说:“这个能打炮,叭!”
周继东笑了:“厉害。”
小宝得意了,窝在他怀里,摆弄他的坦克。
苏晚州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苏晓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注意着她爸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苏晚州忽然开口:“小宝,过来。”
小宝抬起头,看看姥爷,又看看周继东,有点舍不得。
周继东轻轻拍了拍他:“去吧,姥爷叫你。”
小宝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到苏晚州跟前。
苏晚州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低头问他:“刚才叫周什么?”
小宝眨眨眼:“周爸爸。”
苏晚州问:“谁让你叫的?”
小宝想了想:“我自己叫的。”
苏晚州看着他:“为什么叫?”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因为他好。”
苏晚州顿了顿:“哪儿好?”
小宝掰着手指头数:“他给我买好吃的,给我讲故事,陪我看动画片,我发烧的时候他抱着我,还……”他想了想,忽然说,“还亲妈妈。”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苏晓楠差点被水呛着。
周继东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苏晚州低头看着小宝,表情有点复杂。
小宝浑然不觉,继续说:“那天我醒了,看见周爸爸抱着妈妈,亲了一下妈妈的额头。然后妈妈醒了,也亲了一下周爸爸的脸。然后他们看见我了,妈妈脸红了,周爸爸笑了。”
他说完,仰着脸问苏晚州:“姥爷,周爸爸是不是喜欢妈妈?”
苏晚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应该是。”
小宝点点头,表示理解了。然后他又问:“那姥爷,您喜欢周爸爸吗?”
苏晚州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
苏晓楠有点紧张地看着她爸。
周继东坐得更直了。
小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有点着急:“姥爷,您说话呀。”
苏晚州低头看他,忽然问:“你喜欢吗?”
小宝使劲点头:“喜欢!”
苏晚州又问:“姐姐们喜欢吗?”
小宝又点头:“喜欢!大妮姐姐说周爸爸好,二妮姐姐也说周爸爸好。”
苏晚州嗯了一声,抬起头,看向周继东。
周继东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苏晚州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说:“孩子们喜欢你。”
周继东说:“我也喜欢他们。”
苏晚州顿了顿:“那晓楠呢?”
周继东认真地回答:“喜欢。想跟她过一辈子。”
客厅里又安静了。
苏晓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耳朵尖有点红。
小宝在苏晚州腿上扭来扭去,小声说:“姥爷,您还没说呢,您喜不喜欢周爸爸?”
苏晚州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神也没那么沉了。
他拍拍小宝的脑袋:“你个小东西,比姥爷还操心。”
小宝不懂什么叫操心,但看姥爷笑了,他也跟着笑。
苏晚州把他放下来,朝周继东抬了抬下巴:“过来,喝茶。”
周继东站起来,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苏晚州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周继东,我问你几句话。”
周继东点头:“首长请讲。”
苏晚州摆摆手:“别叫首长,叫叔叔就行。”
周继东愣了一下,随即改口:“叔叔。”
苏晚州看着他,说:“晓楠这孩子,从小没妈,我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后来她遇上那个姓蒋的,我不同意,她不听,偷偷领了证。结果呢?三年,离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那三年,她吃了多少苦,我不愿意想。但她从来没跟我诉过苦,一句都没有。回来那天,她抱着三个孩子站在门口,跟我说,爸,我回来了。我说回来就好。然后她就进屋了,该干嘛干嘛。”
周继东听着,没说话。
苏晚州继续说:“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从没让我操过心。但我心里清楚,她不是不需要人,是不敢再相信人了。”
他看着周继东,目光直直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继东点点头:“明白。”
苏晚州说:“那你说说,她凭什么相信你?”
周继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苏晚州挑了挑眉。
周继东继续说:“我不知道她凭什么相信我。但我知道,我会用以后的时间,让她越来越相信。”
苏晚州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一点。
“行,”他说,“这话说得实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彬给我打过电话了。”
周继东愣了一下。
苏晚州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他说你工资卡都交晓楠了?”
周继东点点头:“交了。”
苏晚州又问:“他说你半夜在走廊守了一宿?”
周继东说:“老二发烧,我不放心。”
苏晚州又问:“他说你三天两头往特战队跑,就为了送饭?”
周继东说:“她忙起来不记得吃饭,我提醒着点。”
苏晚州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周继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周继东坐直了:“叔叔请讲。”
苏晚州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你跟晓楠在一起,图什么?”
周继东愣了一下。
苏晚州继续说:“你年轻,没结过婚,没孩子。她离过婚,有三个孩子。你图什么?”
周继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叔叔,我图她这个人。”
苏晚州没说话,看着他。
周继东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演习的帐篷里。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谁,就觉得这人挺厉害的,手起刀落就把人胳膊接上了,说话还不客气,让我闭嘴。”
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
“后来张叔跟我说了她的情况,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不是可怜,是……心疼。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扛得比谁都硬,比谁都倔。”
他顿了顿,继续说:“再后来,慢慢接触,我发现她其实没那么硬。她加班到半夜,累得趴在桌上睡着,脸上都是倦容。她看见孩子生病,急得眼眶红,但当着孩子的面一滴泪不掉。她收到我送的饭,嘴上不说,但第二天会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还压一张纸条。”
他看着苏晚州,目光很坦诚:“叔叔,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那种感觉。就是……看见她,就想对她好。看见她累,想让她歇着。看见她笑,想让她多笑笑。看见她跟孩子们在一起,就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想待的地方。”
他说完,安静地等着。
苏晚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宝在旁边玩腻了坦克,跑过来拽周继东的裤腿。
久到苏晓楠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久到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往东移。
然后苏晚州忽然开口了。
“周继东。”
周继东抬头:“叔叔。”
苏晚州看着他,眼里有点红,但脸上很平静。
“晚饭留下吃。”
周继东愣了一下。
苏晚州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冰箱里有排骨,晓楠她妈在的时候最会炖排骨,我学了个七成,你们尝尝。”
他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周继东一眼。
“愣着干什么?来帮忙。”
周继东站起来,跟上去。
苏晓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宝跑过来,趴在她腿上,仰着脸问:“妈妈,姥爷是不是喜欢周爸爸了?”
苏晓楠低头看他,没说话。
小宝自己回答:“肯定喜欢了,姥爷让周爸爸帮忙做饭了。”
他说完,又跑去找姐姐们玩了。
苏晓楠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她爸在说:“排骨要先焯水,去血沫。”
周继东在答:“明白。”
她爸又说:“葱姜蒜切好,蒜拍一下就行,不用太碎。”
周继东又说:“明白。”
然后她爸忽然问:“你会做饭吗?”
周继东顿了顿,说:“会一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自己弄点。”
她爸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以后多做点,晓楠忙起来顾不上吃。”
周继东说:“好。”
苏晓楠听着,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
她爸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洗排骨。周继东在旁边切葱,刀工还行,切得挺整齐。
她爸头也不回:“站着干什么?去把桌子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
苏晓楠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桌子。
身后,厨房里继续传出说话声。
“盐放多少?”
“少放点,孩子们吃,太咸不好。”
“好。”
“酱油也少放,上点色就行。”
“明白。”
苏晓楠擦着桌子,嘴角一直翘着。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周继东说的话。
想跟她过一辈子。
她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
旁边屋里,三个孩子在笑。
厨房里,她爸和周继东在忙。
她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