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周继东正带着排里进行五公里武装越野后的战术动作训练。
太阳毒得很,战士们身上的作训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周继东站在队伍前面,盯着每个人的动作,时不时喊一嗓子。
“第三组,匍匐前进压低身子!脑袋抬那么高,等着挨枪子儿吗?”
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队伍后排有个身影晃了晃。
是个新兵,叫李小虎,刚分到排里不到一个月。小伙子平时训练挺扎实,就是底子薄点,一直在咬牙跟。
周继东刚要开口提醒,就见李小虎身子一软,直直往下栽。
“小虎!”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周继东几步冲过去,蹲下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李小虎脸色发白,嘴唇却隐隐泛着紫。
“排长,他中午好像没怎么吃饭……”旁边有人小声说。
周继东顾不上别的,扭头冲通讯员喊:“快,去把苏军医请过来!就说有人晕倒了,脸色发紫!”
通讯员拔腿就跑。
周继东把李小虎放平,解开他领口的扣子,又让人拿了水来,一点一点往他嘴唇上沾。李小虎眼皮动了动,想睁眼,没睁开。
“别动,别动,军医马上就来。”
等了几分钟,其实也就两三分钟,周继东觉得像过了半个世纪。
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见苏晓楠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通讯员。
苏晓楠今天没穿白大褂,作训服外面套了个急救背心,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她走到跟前,往地上一蹲,先看了周继东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周排长,幸会。又见面了。”她说着,手已经搭上李小虎的脉搏,“病人呢?”
周继东顾不上寒暄,往旁边让了让:“苏军医,给你添麻烦了。我这位战友低血糖,脸色发紫了。”
苏晓楠低头看了看李小虎的脸色,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摸出兜里的血糖仪扎了一下手指。数字跳出来,她眉头微微皱了皱。
“血糖是低,但不至于这样。”她说着,解开李小虎作训服上面的扣子,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心跳,又按压了几下腹部,“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周继东摇头:“没听说。”
旁边有老兵插嘴:“他这两天胃不舒服,中午就啃了半个馒头。”
苏晓楠点点头,从急救背心里掏出一支葡萄糖,让周继东扶着李小虎的头,慢慢喂进去。喂完之后,她又等了一会儿,观察李小虎的脸色变化。
紫绀慢慢褪下去一些,李小虎睁开眼睛,有点茫然地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圈人。
“醒了醒了。”
苏晓楠没动,继续盯着他的脸色。又过了几分钟,确定情况稳定了,她才站起来。
周继东也跟着站起来,刚想道谢,就听苏晓楠开了口。
“周排长,”她语气平平的,“您这位战友,可能不太适合继续待在特战排了。”
周继东一愣。
苏晓楠继续说:“全军上下谁不知道猛虎连?响当当的快速反应部队,拉出去就是尖刀。他这身体底子,跟不上高强度训练,只会拖全排的后腿。”
周继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小虎躺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他撑着要坐起来,被苏晓楠一把按住。
“别动,葡萄糖还没吸收完呢。”
李小虎不听,硬是坐起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排长,苏军医说得对……我给连里拖后腿了。”
周继东看着他,又看看苏晓楠。
苏晓楠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收拾急救包,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例行公事。
周继东忽然有点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他蹲下来,跟李小虎平视:“小虎,抬头。”
李小虎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周继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做我的通讯员。跟着我。”
李小虎愣住了。
旁边几个老兵也愣住了。
苏晓楠收拾急救包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周继东一眼。
周继东没看她,继续跟李小虎说:“通讯员不是让你歇着。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跟我跑三公里。吃饭必须按时按点,我会盯着。体能训练跟排里一起,战术动作单兵科目一样不落。不同的是,你多一个任务——跟着我,学着看、学着听、学着记。”
李小虎张了张嘴:“排长……”
“别急着谢。”周继东站起来,“当我的通讯员,比当普通战士累。你要是撑不住,趁早说,我换人。”
李小虎蹭地站起来,敬了个礼,声音都劈了:“排长,我能撑住!”
周继东点点头,回了礼:“归队。”
李小虎跑回队伍里,脚步还有点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周继东这才转向苏晓楠,笑了一下:“苏军医,谢谢了。”
苏晓楠把急救包往肩上一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排长,我那是激将法,你看不出来?”
周继东点点头:“看出来了。”
“那你就不怕他是真不行?”
周继东想了想,说:“他要是真不行,我就让他当一辈子通讯员。通讯员也得是个好兵。”
苏晓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
“行,周排长心里有数就行。”她说完,转身要走。
周继东叫住她:“苏军医。”
苏晓楠回头。
周继东斟酌了一下措辞:“今天的事,是我疏忽了。新兵的身体情况没摸透,以后我会注意。”
苏晓楠挑了挑眉:“跟我道歉干什么?又不是我晕倒。”
周继东被她噎了一下,挠挠头:“不是道歉,就是……说明一下情况。”
苏晓楠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跟上次帐篷里的笑不一样,没那么冷,倒有点……周继东说不出来,反正看着挺顺眼的。
“行了,周排长,我收了。”她说完,冲通讯员摆摆手,“小同志,跑得挺快,下次慢点,别把自己跑撂倒了。”
通讯员嘿嘿笑着挠头。
苏晓楠走了。
周继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拐角。
通讯员凑过来,小声说:“排长,苏军医好像没上次那么凶了。”
周继东斜他一眼:“你懂什么。归队,继续训练。”
“是!”
战士们重新列队,李小虎站在队伍里,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亮得很。
周继东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
“刚才的事,都看见了。李小虎身体底子弱,但从今天起,他是我周继东的通讯员。你们谁要是觉得他不行,来找我,咱们单练。”
没人吭声。
“没意见就继续。匍匐前进,第三组重来!”
训练继续。
太阳还是那么毒,汗水还是那么咸。
周继东站在那儿,脑子里却想起刚才苏晓楠那一笑。
他甩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想什么呢,人家就是客气一下。
远处帐篷里,苏晓楠正在写病历,写完李小虎的,她停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隐约能看见那个周排长站在队伍前面,嗓门大得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下一份病历。
旁边卫生员凑过来:“苏姐,那个周排长,就是昨天让您闭嘴那个?”
苏晓楠没抬头:“嗯。”
“他今天好像还行?”
苏晓楠笔尖顿了顿,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小刘,帮我查一下,李小虎那个兵,平时训练记录怎么样。”
卫生员应了一声,去翻档案了。
苏晓楠继续写病历,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笔往桌上一搁。
激将法倒是看出来了,就是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干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
训练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