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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前世晚宁被华碧楠偷走了

燃晚99短篇合集

楚晚宁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

他以为自己死了。

人死了大约就是这样——魂魄飘在虚空里,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想,也好。

可那白色渐渐清晰,是帐顶,绣着清淡的兰草纹样。身下是柔软的褥子,有淡淡的药香萦绕鼻端。有人在身边走动,脚步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醒了?”

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楚晚宁转过头,看见一张清俊的脸——眉眼温润,唇边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正俯身看着他。

楚晚宁怔怔地望着他,目光空茫。

那人似乎被这目光刺了一下,眼底掠过极深的痛色,但很快敛去,只轻声道:“晚宁,你……可还认得我?”

楚晚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发出沙哑的声音:“你是……”

他想不起来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洗劫过的屋子,只剩下四壁和尘埃。他努力地搜寻,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那人却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暗暗松了口气。他握住楚晚宁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腕上还有未褪的青紫指痕。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酸涩,柔声道:“我是你丈夫。你病了很久,我带你出来养病。如今……你总算醒了。”

丈夫?

楚晚宁望着他,望着他温润的眉眼,望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干燥,温暖,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于是点了点头。

那人便笑了,眼眶却有些红。

他叫华碧楠。他告诉楚晚宁,他们住在一个叫“蝶谷”的地方,很安静,很适合养病。

---

楚晚宁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每次醒来,都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分清梦境与现实。而梦境里,总是那些挥之不去的影子——

有人在黑暗中死死攥着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低沉沙哑,说的是什么却听不清,只记得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战栗的东西。

有人把他按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额头抵着地砖,那些砖缝里干涸的暗红色,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眼睛发花。

他总是在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一瞬间的疼,而是钝钝的、绵延不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有时候是腰,有时候是膝盖,有时候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睛望黑暗,望到天亮。

他总是在冷。

明明盖着被子,明明身上有体温,可那种冷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是五脏六腑都结了冰。有时候他会蜷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可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眼泪往外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只是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华碧楠第一次看见他哭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站在床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无声滑落的泪痕,喉结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晚宁……”他轻声唤。

楚晚宁没有应。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他只是望着帐顶,目光空茫,眼泪静静地往枕边流。

华碧楠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替他拭去眼泪。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脸颊,楚晚宁忽然浑身一颤,猛地往后缩。

那反应太剧烈,剧烈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又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他缩到床角,背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华碧楠每天给他熬药,一勺一勺地喂。他从不催促,从不勉强,楚晚宁不想喝的时候,他就把碗放下,等一会儿再试。他给楚晚宁擦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孩。那些遍布全身的青紫瘀痕、那些结了痂又裂开的伤口、那些他不敢细看的痕迹,他都小心翼翼地绕开,或者用最轻的力道触碰。

他问过华碧楠

华碧楠说,那是忘忧草。

“你病得太重,魂魄受损,须得忘忧草才能稳住心脉。”他说这话时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忘了也好。那些事……忘了干净。”

楚晚宁便信了。

他想,既然是好,那就忘了罢。

可他不知道的是,华碧楠每次给他喂完药,都会独自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出神。

可那个人会找来的。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找来。

他只能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那一天的傍晚,华碧楠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楚晚宁正在院子里看夕阳,见他进来,便问:“怎么了?”

华碧楠顿住脚步,望了他一会儿,忽然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他仰头看着楚晚宁,眼底有一种复杂的光,像是犹豫,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晚宁,”他轻声道,“我想……”

他顿住,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下去。只是握住楚晚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楚晚宁没有动。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感觉到那微微的颤抖,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这个人对他很好。好得无微不至,好得小心翼翼。可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在等待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华碧楠睁开眼,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翻涌。

“晚宁,”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可以吗?”

楚晚宁望着他,忽然想起那些梦里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比这只手大,比这只手有力,比这只手更烫。梦里那个人攥着他,像攥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疼得他几乎要喊出来。梦里那个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低沉,说的是“你是我的”,说的是“你永远别想逃”。

他浑身发冷。

可眼前这只手,只是轻轻握着他的,像是怕惊着他。眼前这个人,只是望着他,眼底有渴望,却也有克制。

“可以。”他说。

华碧楠的呼吸一滞。

他站起身,俯下身,一点点靠近。楚晚宁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他想,这是我的丈夫,我应该……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

华碧楠猛地直起身,脸色刷地白了。他望向声音来处,瞳孔骤然收缩。楚晚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远山之外,有黑色的雾气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将残阳彻底吞没。

那是——

华碧楠的手在发抖。他回头看了楚晚宁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恐惧、绝望、不甘,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歉意。

“晚宁,”他飞快地说,“你进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快!”

楚晚宁还没来得及开口,华碧楠已经起身,挡在了他身前。

下一刻,天黑了。

不是寻常的黑。是浓稠如墨、浸透骨髓的黑。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黑雾之中,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像死神在闲庭信步。

华碧楠的唇抿成一条线,周身灵光乍起,那是拼死的姿态。

楚晚宁站在他身后,望着那片黑雾,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不知道来的是谁,可他的身体知道。他的骨头知道。他那些还没好全的伤口知道。

黑雾散开,一道人影立在三丈之外。

楚晚宁看见那人,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冲,撞得他眼前发黑。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道颀长的轮廓,一身玄色的衣袍,还有……

还有那双眼睛。

隔着三丈的距离,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那一刻,楚晚宁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也不能动,逃也不能逃。

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忽然想起那些夜里,有人在黑暗里这样看他。

他忽然想起那些疼,那些冷,那些蜷缩在角落里无声流泪的夜晚。

他忽然想起那些血迹,那些锁链,那些永远也数不清的地砖缝隙。

他膝盖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踏仙君。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可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已经开始往后缩,已经开始想要逃跑——

可他跑不了。

他从来都跑不了。

---

踏仙君的目光从华碧楠身上掠过,像掠过一只蝼蚁,然后重新落在楚晚宁身上。

他看见了那只握在一起的手。

那一刻,周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华碧楠甚至来不及反应,一股磅礴的力量已经袭来,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墙塌了半边,他口中鲜血狂喷。

“华碧楠!”

楚晚宁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个名字。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人要死了,他不能让他死。

可他还来不及动,一只手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很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楚晚宁浑身一颤,像是被雷电劈中——

疼。

他第一反应是疼。

那些旧伤,那些还没好全的地方,被这一攥,全都开始疼。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几乎要喊出来。可他喊不出来,他只是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

那些梦里攥着他的那只手。

梦里在他耳边说话的那个声音。

梦里那些疼,那些冷,那些怕。

原来都是他。

楚晚宁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剑眉入鬓,眼尾微挑,薄唇紧抿。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铺天盖地的暗沉,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那人也在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他的唇,落在他瘦削的肩,落在他腕上残留的青紫。他看了很久,久到楚晚宁以为自己要被那目光烧穿。

然后那人说:“忘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

楚晚宁没有说话。他只是发抖。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望着那双眼睛,望着那张脸,望着那些让他从噩梦中惊醒的一切,他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只是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那人看着他的眼泪,目光微微一动。那一瞬间,他眼底似乎掠过什么——是痛?是悔?是别的什么东西?可那只是一瞬间,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哭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楚晚宁答不出来。

他只是流泪,只是发抖,只是望着那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兽望着即将杀死自己的猎人,逃不掉,躲不开,只能等死。

那人忽然伸手,扣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看着本座。”

楚晚宁被迫与他对视。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愤怒、痛苦、还有别的什么,更深,更暗,更让人窒息。

“他是谁?”踏仙君问,一字一顿,“他是你什么人?”

楚晚宁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他是……是……”

他想说“他是我的丈夫”。可不知为什么,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踏仙君看着他的挣扎,看着他的迟疑,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满眼的恐惧,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和青紫的腕,看着那些自己留下的、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痕迹——

他眼底那点最后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忘了他,”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深渊里传来的回响,“忘了本座,却记得叫他,楚晚宁,你可真是好得很。”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院门。

楚晚宁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他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片即将把自己重新吞没的黑雾,忽然浑身发冷。

不,不要——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跟这个人走,他会死的。他会疼死的,会怕死的,会在那些夜里哭死的。

可他逃不掉。

他从来都逃不掉。

黑雾翻涌,裹住他的身体,将他卷入其中。

他最后看见的,是华碧楠跪在废墟里,满身是血,朝他伸着手。

他想说什么,可黑雾太浓,他听不见。

他只看见那只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无常殿。

楚晚宁被带回来的时候,正是深夜。殿内烛火通明,照着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陈设——那张宽大的床榻,那些冰冷的锁链,那些墙角暗沉的血迹。

他站在殿中央,浑身发抖。

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可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样子。他只记得疼,只记得怕,只记得面前这个人的脸——那张脸在梦里无数次出现,每一次都让他从恐惧中惊醒。

踏仙君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看见楚晚宁在发抖。看见他在拼命往后缩。看见他眼底的恐惧和泪水。看见他苍白的唇和青紫的腕。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忽然伸手,扯开了楚晚宁的衣襟。

楚晚宁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他不敢动,不敢逃,甚至不敢呼吸。他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浑身发抖,等待那些熟悉又可怕的疼。

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他慢慢睁开眼,看见踏仙君正低头望着他的身体。

那些伤痕。那些青紫。那些结了痂又裂开的口子。那些烙铁留下的印记。那些锁链磨出的血痕。那些……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

踏仙君望着那些伤痕,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颈侧到肩胛,从胸口到腰际,从那些旧的到那些新的。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落在其中一道最深的伤痕上。

楚晚宁浑身一颤,可他不敢动。

那指尖很烫。烫得他疼。

可踏仙君只是轻轻碰了碰,然后收回手。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本座……不知道有这么重。”

楚晚宁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他只知道这个人看着他,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踏仙君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楚晚宁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扇即将关闭的门。他想,他走了,我可以喘一口气了。

可他刚这么想,殿门又开了。

踏仙君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他站了很久,久到楚晚宁以为他会就这样站到天亮。

然后他走过来,在楚晚宁面前蹲下。

楚晚宁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墙,无处可退。

踏仙君望着他,望着他眼底的恐惧,望着他浑身的颤抖,望着他下意识护住自己身体的姿态。

然后他伸出手,将楚晚宁拉进怀里。

那怀抱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楚晚宁僵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他只觉得那个怀抱很烫,烫得他浑身发抖,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感觉到那个人的颤抖。

他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颈窝里。

“忘了本座……”那人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忘了本座……”

楚晚宁没有动。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哭。他不知道那些眼泪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怀抱很烫,烫得他疼,也烫得他……

他不知道。

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很久,轻轻落在那人背上。

那人浑身一僵。

然后抱得更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至死也不肯放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没有一颗星。

无常殿深处,那个被忘掉的人,终于又回来了。

可他忘掉的,那个人要怎样,才能让他重新想起来?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无尽的、比夜色更浓的哀伤,在殿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