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武侠仙侠小说 > 六侠行
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童话改编 

第3章:灵鹊儿采药惊变,田枯水断民心惶

六侠行

天光未明,青川村犹裹于薄雾之中,露华垂野,草色沾衣。林青苓已负药篓而出,足踏湿土,步履轻悄,径向村后山林去。昨夜风起林梢,影动如鬼,窗外有声窸窣,似喘息,又似远山闷响。她卧于榻上,只道是松枝相击,夜气鼓荡,未曾深究。然今晨醒时,心头恍若落叶轻压,不沉而滞,挥之不去。

行路较平日稍早。药篓昨夜已备,麻绳紧束,夹层藏数茎干止血草——此乃常习:每逢风雨将至,必多储应急之药。村人尝言:“灵鹊入山,百草俯首。”她闻之仅笑,不答一语。草木有灵,非她所信;唯知采药之道,在手稳、眼准、心静。非逞勇斗力,实为细工慢活。

山路熟稔如掌纹,闭目可循。左第三株歪颈槐,右畔常年渗水之石罅,前路岔口卧牛状青岩——皆如旧在。然至半山腰,忽驻足不动。

耳中异也。

往昔此时,山涧清流激石,飞泉漱玉,溅沫成雾,沿沟而下,声若环佩交鸣。每经此地,她必掬水沃面,寒意透骨,神思顿清。然今日四野寂然,竟无一丝水响。即那最细支流,平日滴沥如老翁拄杖点地者,亦干涸裂口,泥灰僵硬,履其上,“咔”然脆响,如踩枯骨。

眉峰微蹙,趋近石罅俯察。此处本阴润生苔,碧翠欲滴,今则枯褐如焦,触之即碎。伸手抚壁,指回尽是尘灰,毫无潮意。

“怪哉。”低声自语,音虽微,却在空谷中格外分明,似惊了沉梦。

起身再行,愈近主药区,愈觉有异。凡喜湿之草,如水菖蒲、泽兰、紫背天葵,皆萎靡垂首,叶卷边黑,根软茎塌。数株前日尚见油绿肥厚者,今已茎折叶落,宛如抽筋去骨。俯身拨开枯丛,原应生“九节莲”处,唯余空穴,根须尽化炭丝,曝于日下。

心下一震。

此非天旱所致。山中有雪线高悬,春融未尽,地下水脉岂能一夜断绝?纵久旱,亦不至于草木同枯、泉眼俱竭。除非……水源根本已遭摧折。

不再迟疑,即从药篓取小镊与布囊,依记忆方位疾搜数处要药。铁线蕨——疗跌打损伤之良材,采三株;野黄精——补气固元,掘两根粗壮者;更有难觅之“断肠草”,剧毒而可解诸毒,忆其生于崖底阴缝,靠暗泉滋养,须抢在枯竭前取根。

动作迅捷,攀坡如猿。裙角为刺藤所勾,索性撕裂续行。断肠草所在之处,乃背阳石隙,终年不见曦光,赖地下潜流润泽。伏地探手入内,指尖甫触泥土,便觉异常——土竟温热。

缩手视之,掌心沾泥,近前细看,色呈灰赤,似经火焙。捻之如灶中残烬,一搓即散。复深入掏掘,终得一段根茎,然稍提即断,质酥如朽炭,显已毙命多时。

“此事大谬。”喃喃出口,额际沁汗,不知因劳力所致,抑或心忧成疾。

速将所得诸药分类封存,麻绳系牢。药篓益重,然无暇歇息,转身疾下。归途较来时快逾一倍,几近奔走。山风拂面,竟带焦气,非柴烟,非烧田,倒似地肺吐焰,隐隐灼人。

归路行之数十载,闭目不迷。然今日步步生疑,觉脚下土地已变。往日雨后泥软,踏之微陷,今则坚如夯土,硬若石板。偶见路边裸土,裂纹如蛛网,隙间飘出缕缕白烟,旋起旋灭,若有若无。

未停步,亦未详观,唯加快脚步。

将近山脚,遇二村民挑桶而来。皆着粗布短褐,裤卷膝上,足履干泥。肩上木桶空荡,扁担吱呀作响,面上汗出如浆,非热蒸,实焦急所致。

“林姑娘,汝终下山矣!”年长者驻足喘息,“山上果真无水乎?”

“泉眼皆涸。”另一人接话,声颤,“吾守整夜,未见滴落。家中老井,晨时尚得半桶浊水,此刻探至三丈,唯触干土耳。”

林青苓眉锁更深,问:“田畴如何?”

“裂矣!”年长者跺足,“东头稻秧,昨日尚青,今晨遍野焦枯,土缝宽可容拳!以锄撬之,下至三尺,全无湿气!”

“不止我家,”另一人叹,“西坡李氏凿新井,掘五丈遇石,仍未见水。有人言后山龙王庙前香炉倾覆,恐触怒神明……”

“妄语!”年长者怒斥,“何来神明?吾父辈尝言,山中水脉有定数,若地下断流,乃天地之灾,非焚香祷告可挽!”

二人争执几句,终叹而行。空桶随步晃荡,扁担哀鸣,如泣如诉。

林青苓立原地不动,听其声渐远,心亦沉。

低头视药篓。内中诸药,皆为防患所备。然今观之,此非寻常旱魃。草木暴毙,地热如炙,泉源断绝——非天干,实乃地病。

忽忆昨夜苏星澜立于岳镇山门前,手持星盘,神色凝重。彼时她正理药具,隔窗纸窥见其形。未出户,未相询,然心知:此非寻常观象。后又见江沐汐伫立河畔,竹晓风屋中笛音幽起,炎小锻炉火悄然复燃……六人分据六方,默然备战。

当时以为虚惊,或风雨将临。然今山无水,田龟裂,民心动摇——非预警,实灾已至。

抬步向村中去,步履愈急。晨光洒道,土面反白,刺目难睁。路旁人家鸡鸭未出笼,犬伏门侧吐舌,连吠亦懒。四野寂静,虫鸣不闻。

行过田埂,亲见深壑纵横,如大地张口噬天。数户围井议论,或持锹欲再掘,或跪地焚纸钱。一老妪坐石墩垂泪,喃喃:“祖宗庇佑,赐些水罢,否则稚子何饮?”

她未止步劝慰,亦未开口。深知此时言语无力,求神不如求己。唯默默记下井深、土燥、禾损之状——此皆判灾之据。

心中飞转:若地下水源真断,则非独饮水之困,继而粮荒、疫起、人心溃散。她一介采药女,所能有限。正因有限,更当争分夺秒。药不可失,伤者将至,若连药材皆枯,日后何以济世?

紧攥药篓肩带,指节泛白。

至村口老槐下,略停。树影斑驳,枝垂如帷,似遮天机。仰望山顶,本应云淡风清,今则天色昏黄,若蒙旧帛。风自山口来,燥热扑面,吹乱鬓发。

忽有所悟:自入山至今,竟未闻一声鸟鸣。

往日此时,林间早已喧沸。画眉、山雀、竹鸡,啁啾成曲。竹晓风曾言:“晨禽一啼,天地始醒。”然今朝万籁俱寂,连叶声皆无。

心内那片落叶,终于沉底。

转身向村心行去,步履坚定,步步踏实。药篓轻晃,内中药材静卧,如最后一线生机。不回首,不停留,目光直指前方低檐——炎小锻铁匠铺所在,村中一脉之所系。不知他人如何,但她知,自己须归位,守己之责。

过晒谷坪,地干起尘。一麻雀自檐下飞出,翅振吃力,落地踉跄,几扑墙角瓦堆。她瞥一眼,未援手。有些事,非人力可救。

继续前行。

道旁陆续有人出户,捧空盆,提破桶,聚议纷纷。声不高,字字入耳:“井无水”“田不可耕”“小儿无乳”。恐慌如暗潮,无声漫溢。

闻一青年言:“吾适才赴后山,龙王庙前香炉果然倾覆,供果干瘪如壳。人言龙君震怒,需全村设祭赎罪……”

旁人冷笑:“赎罪?去年三牲献祭,雨水仍不来。今年再拜,莫非要以命偿?”

“不拜又能如何?”又一人叹,“总不能坐以待毙?”

林青苓行而不止。不信鬼神,唯信草木生死、土地气息、人性坚韧。母曾教之:“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然只要一息尚存,便须寻生路。”

行至铁匠铺外,微顿。

铺中无人打铁,炉口漆黑,然深处隐现一点微红,似余烬未熄。她知,炎小锻在等。纵无活计,纵天裂地枯,他亦不让炉火全灭——此乃匠人之骨。

未入门,未呼喊。唯伫立门外,凝视那点红光一眼,遂去。

她知归处。药房在村西,孤屋一间,四面通风,专为藏药而设。须先安顿此番所得,分门别类,密封避光。而后查验库存:何者将罄,何者尚支数日,何者亟需替代。

边走边思。

忽前方人声骚动。

数村民围聚一口老井,议论纷杂。有人呼:“挖着了!是石头!”

另一人吼:“石下仍是干土!无半点湿气!”

一老者蹲于井口,手捧一把土,反复审视,喃喃:“奇也,此土……怎作赤色?”

林青苓疾行至人群外,未入,遥望井口。井不大,深不见底,边缘枯苔斑驳。数壮汉轮番下井挖掘,铁锹击土,“铛铛”作响,回音沉闷,如叩空棺。

她盯住那捧红土,心头骤震。

此色她识。三年前山崩,曾掘出赤矿,土含铁极重,遇热则红,遇水则腥。乡人称“血壤”,谓地脉重伤之兆。其后三村大旱四十日,畜死十余,终赖外乡运水方渡劫。

唇抿成线,转身即行。

不能再待。

须速整药材,备最坏之局。此事,不可再由一人独承。

疾步向药房而去。日光披背,药篓轻晃。身后喧哗渐弱,风势愈烈,吹得檐下残灯啪啪作响。

抵药房前,取钥启锁。

“咔哒”一声,门启。

步入,反手闭户,将尘世纷扰隔于门外。

室内幽暗,药香陈郁,弥漫如雾。放下药篓,解绳开包,逐一取出。手指熟练拆袋,嗅其气,察其色,分而藏之。动作沉稳,然心跳如鼓。

她知,手中每一包、每一束,非止草木。

乃命也。

取最后一包断肠草根,轻置底层柜格。方合柜门,忽闻外间一声闷响。

非雷,非炮。似大地深处咳喘,低沉短暂,然满室药瓶皆微微颤动,如受惊魂。

她挺身而立,望向窗外。

日光依旧,尘土飞扬。

然她知,有些事,已然不同。

上一章 第2章:墨书文观星现异象,云雾翻涌预兆灾劫 六侠行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4章:火玲珑炉火骤熄,寒夜黑影扰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