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慕尼黑。
芬格尔·冯·弗林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学生作业发呆。
是的,学生作业。他现在是慕尼黑大学的中世纪德语教授,正教授,有终身教职的那种。每周上两节课,剩下的时间用来发呆、喝酒、怀念过去。
“真是堕落啊。”他自言自语,“想当年我在卡塞尔也是风云人物,新闻部的部长,狗仔队的传奇,现在居然沦落到给德国学生改论文的地步。”
他拿起一份作业,看了一眼标题:《论中世纪德语诗歌中的骑士精神与宗教隐喻》。
“什么玩意儿。”他扔到一边,“这些德国学生,写个论文都这么严肃,一点也不懂幽默。”
窗外,慕尼黑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雪。芬格尔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开始发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卡塞尔学院,想起那些年追过的新闻,想起那个永远冷着脸的楚子航,想起那个衰仔路明非,想起那个红发的姑娘诺诺,想起……
想起她。
EVA。
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是黑的,但映出他的脸——一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胡子拉碴,眼神涣散。
“EVA。”他轻声说,“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当然没有人回答。EVA已经不在了。那个存在于诺玛深处的女孩,那个为他死过一次又一次的女孩,那个他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拿桌上的啤酒。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啧啧啧。”
芬格尔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
办公室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暗红色的领结。少年模样的脸,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容。
“路……路鸣泽?”芬格尔瞪大眼睛。
“好久不见,废柴师兄。”路鸣泽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还在喝啤酒?你这生活习惯真是一点没变。”
芬格尔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过,又活了。”路鸣泽拿起桌上的啤酒,闻了闻,皱起眉头,“这什么牌子?这么难闻。”
“慕尼黑本地啤酒,你不懂欣赏。”芬格尔夺回啤酒,“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路鸣泽说,“顺便吐槽。”
芬格尔警惕地看着他。
“吐槽什么?”
“吐槽你啊。”路鸣泽理所当然地说,“你看你,当年多威风,卡塞尔新闻部的传奇,全校女生的噩梦。现在呢?在德国当教授,对着学生作业发呆,连啤酒都喝这种廉价的。”
芬格尔的脸抽了抽。
“这是慕尼黑最好的啤酒。”
“骗谁呢。”路鸣泽翻了个白眼,“我来的时候查过了,你这啤酒是超市打折买的,一欧一瓶。”
芬格尔沉默了。
“还有,”路鸣泽继续说,“你看看你这办公室。乱成什么样了?书到处扔,衣服搭在椅子上,地上还有外卖盒子。你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我乐意。”芬格尔嘴硬。
“你乐意的结果就是,EVA看了都要哭。”
芬格尔的表情变了。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路鸣泽看着他,笑容淡了一些。
“还在想她?”
芬格尔没说话。
路鸣泽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啊,一个比一个惨。我哥那边刚有点好转,楚子航那边还在纠结,你这边又这副死样子。”
芬格尔抬起头。
“你见过路明非?”
“见了。在镰仓,跟他那个傻嫂子一起。”路鸣泽说,“他现在天天在家做饭,陪老婆打游戏,遛弯看海。活得像个退休老头。”
芬格尔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个衰仔……终于过上好日子了。”
“是啊。”路鸣泽说,“就你还在原地踏步。”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在原地踏步。”他说,“我是……不知道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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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更暗了,开始飘起雪花。
路鸣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落下来的雪。
“芬格尔。”他说。
“嗯?”
“你想见EVA吗?”
芬格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路鸣泽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你想见EVA吗?”
芬格尔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她……她还活着?”
“不算活着。”路鸣泽说,“但也不算死透。”
芬格尔听不懂,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
“她在哪?”
路鸣泽看着他,看着那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这眼神,跟我哥看绘梨衣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行吧,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带你去。”
卡塞尔学院,地下。
芬格尔跟着路鸣泽穿过一道道安检门,走过一条条走廊。那些走廊他年轻时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像是某种古老的回声。
“还要走多久?”芬格尔问。
“快了。”路鸣泽头也不回,“急什么?”
“我……”芬格尔顿了顿,“我有点紧张。”
路鸣泽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紧张?”他上下打量着芬格尔,“芬格尔师兄,你当年追着全校女生跑的时候,怎么不紧张?”
“那不一样。”芬格尔说,“那时候我是猎人,她们是猎物。现在……”
“现在你是猎物?”
芬格尔没说话。
路鸣泽笑了。
“放心吧。”他说,“EVA不吃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
“到了。”路鸣泽说。
芬格尔看着那扇门,心跳得厉害。
“她在里面?”
“嗯。”
“她……是什么样子?”
路鸣泽想了想。
“你自己看吧。”
他伸手按在指纹识别器上。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芬格尔想象的要大得多。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圆柱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人影。
金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紧闭的双眼。
EVA。
芬格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十年未曾见过的脸,看着那个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人。
“她……”他的声音哑了,“她怎么……”
“实体化的身体。”路鸣泽说,“我做的。”
芬格尔转过头,看着他。
“你做的?”
“嗯。”路鸣泽走到玻璃圆柱前,伸手敲了敲,“费了不少劲。要把一个虚拟人格实体化,需要的能量够屠十条龙的。”
芬格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圆柱里的EVA,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她……醒着吗?”
“还没。”路鸣泽说,“等着你呢。”
他按了一下圆柱旁边的按钮。
淡蓝色的液体开始缓缓下降。EVA的身体随着液面一起下降,最后落在圆柱底部的一个平台上。圆柱的门打开,一股冷气涌出来。
芬格尔走上前。
他站在圆柱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躺在平台上的女孩。
她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看着芬格尔,看着这个胡子拉碴、眼神涣散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芬格尔。”她说,“你真的老了。”
芬格尔的眼眶湿了。
“你……”他说,“你一点没变。”
EVA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她从圆柱里走出来,赤脚站在地板上,站在芬格尔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她仰起头,看着他。
“十年了。”她说。
“十年了。”他说。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路鸣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啧啧啧。”
芬格尔转过头,瞪着他。
“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破坏气氛?”
“不能。”路鸣泽说,“你们两个太肉麻了,我受不了。”
他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看看芬格尔,又看看EVA。
“EVA,感觉怎么样?”
EVA活动了一下手指。
“有点僵硬。”她说,“但还能动。”
“那就好。”路鸣泽点点头,“适应几天就好了。毕竟是实体身体,和虚拟的感觉不一样。”
EVA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
路鸣泽摆摆手。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这个废柴。”他指了指芬格尔,“要不是他这十年一直念叨你,我才懒得费这个劲。”
芬格尔愣了一下。
“我……我念叨什么了?”
“你每天晚上喝酒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话。”路鸣泽说,“‘EVA,你在吗?’说了十年,你说我能不能听见?”
芬格尔沉默了。
EVA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芬格尔。”她说。
“嗯?”
“傻瓜。”
芬格尔笑了。
“是,我是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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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那间地下室,回到卡塞尔的地面。
外面下着雪,和十年前一样。教堂的尖顶在雪中若隐若现,钟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EVA站在雪地里,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好久没见过雪了。”她说。
芬格尔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冷吗?”
“不冷。”EVA说,“实体身体的感觉……很奇怪。”
“怎么奇怪?”
EVA想了想。
“有温度。”她说,“有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有……活着的感觉。”
芬格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路鸣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雪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EVA转过头,看着他。
“芬格尔。”
“嗯?”
“你胖了。”
芬格尔的脸抽了抽。
“没有吧?”
“有。”EVA说,“肚子大了。”
“那是衣服穿得多。”
“骗谁呢。”EVA说,“慕尼黑大学的食堂我查过了,你每天吃两个猪肘子。”
芬格尔沉默了。
“还有,”EVA继续说,“你办公室那么乱,多久没收拾了?”
“我……我忙。”
“忙什么?每周两节课,剩下五天发呆?”
芬格尔无言以对。
EVA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温柔,明亮,像春天的阳光。
“不过没关系。”她说,“以后我帮你收拾。”
芬格尔愣了一下。
“你……你要跟我去慕尼黑?”
“不然呢?”EVA说,“你还想让我一个人待在卡塞尔?”
芬格尔看着她,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
“EVA。”他说。
“嗯?”
“欢迎回来。”
EVA笑了。
“我回来了。”
雪还在下。
他们站在雪地里,站在卡塞尔的教堂前,站在这个他们相识相爱又分离的地方。
十年。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思念,十年的孤独。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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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芬格尔的公寓。
EVA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
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外卖盒子堆成小山,书和论文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啤酒味。
她转过头,看着芬格尔。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芬格尔讪讪地笑。
“这个……还没来得及收拾。”
“十年都没来得及?”
芬格尔说不出话。
EVA走进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她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她开始收拾那些外卖盒子,把衣服叠好,把书放回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