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在笔尖的诗

《碎在笔尖的诗》

苏晚第一次在图书馆注意到江逾白，是因为他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边永远放着一本翻旧的《飞鸟集》，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得沙沙响。她偷看过一次，那页纸上爬满了瘦劲的字迹，末行缀着句“月光落在你睫毛上时，像给星星系了根银线”。

高二分班，他们竟成了同桌。苏晚才发现，江逾白不光会写诗，解数学题时眉峰微蹙的样子，比任何诗句都动人。他会在她对着物理题发愁时，用笔尖敲敲她的草稿本，“这里，受力分析错了”；会在她被老师点名背书卡壳时，悄悄在课本上划重点；会在晚自习后，陪她绕远路走那条有路灯的小巷，理由是“顺路”。

苏晚的日记本里，开始频繁出现“江逾白”三个字。她学着写他喜欢的诗，把那些笨拙的句子折成纸船，塞进他的笔袋。他发现后从不说破，只是第二天，她的课本里会多一片压好的银杏叶。

转折发生在高三上学期。江逾白的父亲突然来学校，当着全班的面把他拽了出去，骂声隔着走廊都能听见。那天下午，江逾白回来时眼眶通红，额角还有块青紫，他看都没看苏晚一眼，默默收拾了东西，调到了最后一排。

像有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了所有牵连。他不再去图书馆，不再写《飞鸟集》的批注，连走路都绕着苏晚走。苏晚的纸船一次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银杏叶也再没出现过。

她鼓起勇气去问他，“江逾白，我们……是不是吵架了？”

他正埋头刷题，笔尖猛地戳破了纸。“苏晚，”他抬眼时，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别烦我，影响学习。”

后来苏晚才从班主任那里得知，江逾白的父亲生意失败，家里欠了巨额债务，逼着他辍学去打工。是江逾白跪着求了三天，才换来继续高考的机会，但条件是必须断绝所有“没用的社交”，包括……她。

苏晚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又酸又胀。她开始偷偷在他的桌洞里塞牛奶和面包，却总在第二天被扔进垃圾桶。有次她看到他趁着午休去食堂捡别人剩下的馒头，背对着她啃得很急，肩膀微微发颤。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苏晚的作文拿了满分，题目是《少年与诗》。她在文中写：“有人说青春是场盛大的错过，可我总记得，他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比春风更温柔。”

江逾白的作文是零分。答题卡上只有一行字，被划得极深，几乎要穿透纸背：“我的诗，不配写给她。”

高考结束那天，苏晚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等了很久。江逾白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过来，她跑上去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还有一本新的《飞鸟集》，扉页写着她最想说的话。

他没接，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哑得厉害：“苏晚，我要去南方打工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你的志愿填了本地的师范啊！”苏晚盯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你说过想当老师，想教孩子们写诗的！”

他猛地别过头，喉结滚动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是以前，现在不想了。”

苏晚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书包带勒得肩膀微微内陷。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等攒够了钱，要带她去看海，说海浪声里藏着最好的诗。

后来苏晚去了那所师范大学，在他本该坐在的教室里听课。她偶尔会去图书馆那个老位置，替他翻一翻《飞鸟集》，想象他曾经坐在这里的样子。

大三那年，她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江逾白熟悉的字迹，记着他打工的日子：“今天搬了三十箱瓷砖，手磨破了，握不住笔。苏晚的作文一定写得很好吧……”“听说她拿了奖学金，真好。我不配打扰她……”“今天看到一只猫，像她以前养的那只，蹲在路边看了很久……”

最后一页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旁边是未写完的诗：“如果时光能倒回那个午后，我一定……”

后面的字被晕开的墨迹糊住了，像有人在深夜里，对着这行字哭了很久。

苏晚抱着笔记本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落在书页上，暖得像那年他递来的银杏叶。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在她写错物理题时，用笔尖轻轻敲她的草稿本了。

那些没写完的诗，碎在了他的笔尖，也碎在了她再也回不去的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