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哐哐响,像有人在上面敲锣。我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冻醒的。
出租屋的窗户破了个洞,寒风像针一样扎进来,刮在脸上生疼。我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把脚边的蛇皮袋往怀里拢了拢——那里面是昨晚踩扁的空塑料瓶,一个个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碎银,是我十七岁这年,唯一的底气。
我十七岁,没读书,没依靠,从别人看不起的拾荒女孩开始,一点点捡起被生活打碎的日子。
出门时,天还是墨蓝色的,只有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点鱼肚白。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摊子,蒸笼里冒着白汽,葱花和酱油的香味勾得我肚子咕咕叫。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三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向废品站的方向。那三块钱,是我昨天特意留出来,要给王大爷买包烟的——他总在我卖废品时,多给我五毛一块,说“小姑娘不容易”。
“丫头,今天来得早啊。”废品站的王大爷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蒂按在地上碾了碾,“昨天那批纸壳子卖得不错,我给你留了个好价钱。”
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倒,空塑料瓶滚了一地,像撒了一地的星光。王大爷眯着眼数了数,从怀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共二十三块五,拿着。”
我接过钱,指尖触到那些带着体温的纸币,心里踏实了些。这二十三块五,是我从凌晨到深夜,在垃圾桶里翻找、在寒风里弯腰换来的,是我的早餐,是我的作业本,是我活下去的勇气。
“王大爷,给您的。”我把那三块钱递过去。
王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丫头,跟我还客气。”他接过钱,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又塞回我手里,“拿着,下次别买了,我自己有。”
我攥着那根烟,心里一暖。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王大爷是为数不多,愿意对我露出笑脸的人。
二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亮了。我把钱藏在床板下的破布包里,那是我所有的积蓄,一共一百二十七块八毛。我数了一遍又一遍,像守着宝藏。
昨天家长会,老师在全班面前念了我的作文《空塑料瓶里的星光》,说我“把苦难写成了诗”。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家长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第一次没有低头。我靠自己的双手,不偷不抢,把每一个塑料瓶、每一张纸箱,都变成了往前走的勇气。我不丢人。
“丫头,在家吗?”门外传来房东张婶的声音,“该交房租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把钱藏好,打开门。张婶叉着腰,脸上带着不耐烦:“这个月房租一百五,再不交,就搬出去!”
我攥着衣角,声音发颤:“张婶,再宽限几天,我……我正在攒钱。”
“宽限?我凭什么宽限你?”张婶嗤笑一声,“你一个捡垃圾的,能有什么钱?我看你就是故意拖着!”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咬着唇,把眼泪逼回去:“我明天就交,明天一定交。”
张婶啐了一口,转身走了。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捂住脸。
日子很苦,路很难,但我相信,再暗的夜,也会天亮,再碎的人生,也能捡回光亮。
三
上午的风很大,我去了市中心的步行街。这里人多,瓶子也多,但竞争也激烈。我穿梭在人群中,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垃圾桶。昨天家长会后,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要多捡点瓶子,多赚点钱,把房租交了,把书读下去。
“喂,那是我的瓶子!”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蛇皮袋,“没看见我先到的吗?”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知道,在这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规则。但我不能退缩,因为我身后,是我捡回来的日子。
“这是我先捡到的。”我一字一顿地说。
男人嗤笑一声,推了我一把:“捡到的就是你的?有本事你打我啊。”
我被推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来。男人得意地笑了笑,拎着我的蛇皮袋扬长而去。
我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突然笑了。这点疼,算什么?我十七岁,没读书,没依靠,可我靠自己的双手,活了下来。我比那些只会抢别人东西的人,强多了。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走向垃圾桶。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像一群绝望的蝴蝶。我弯腰,把一个空塑料瓶捡起来,塞进怀里。瓶子很凉,像一块冰,但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是我十七岁的星光。
四
中午,我在步行街的长椅上吃了午饭——一个馒头,一杯自来水。馒头是昨天剩下的,硬得像石头,我掰成小块,泡在水里,一点点咽下去。
“姐姐,你在吃什么?”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见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那是我小时候,最渴望的味道。
“我在吃馒头。”我笑着说。
“馒头不好吃,”小女孩把棒棒糖递过来,“姐姐,给你吃。”
我摇了摇头:“谢谢你,姐姐不吃。”
小女孩的妈妈跑过来,一把把她拉走,警惕地看着我:“别跟捡垃圾的说话,脏死了!”
我低下头,继续啃我的馒头。眼泪掉进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我知道,我脏的是衣服,不是心。
五
下午,我去了城郊的垃圾场。这里的瓶子更多,但也更脏,更臭。我捂着鼻子,在垃圾堆里翻找。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恶臭熏得我想吐。可我不能停,我要交房租,我要读书,我要把碎日子捡回光亮。
我翻了一个多小时,捡了满满一蛇皮袋的瓶子。我扛着蛇皮袋,往废品站走去。夕阳西下,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它像一棵树,在风雨里,依然挺拔。
回到废品站时,王大爷已经关门了。我敲了敲门,王大爷探出头来:“丫头,怎么才来?”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我把蛇皮袋递过去。
王大爷数了数瓶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共五十六块,拿着。”
我接过钱,心里一阵激动。这五十六块,加上早上的二十三块五,一共七十九块五。离一百五的房租,还差七十块五。
“王大爷,能不能再借我七十块?”我鼓起勇气说,“我明天就还。”
王大爷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百块,塞到我手里:“拿着,不用还了。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废品站里。”
我攥着那一百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给王大爷鞠了一躬:“谢谢您,王大爷。”
六
我交了房租,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我点亮那盏十五瓦的小灯泡,昏黄的光线温柔地铺满了整个屋子。我把剩下的钱藏在床板下,又数了一遍——一百二十七块八毛,加上今天赚的,一共二百六十三块三。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我想起我的作文,想起老师说的话,想起王大爷的一百块钱。
我十七岁,没读书,没依靠,从别人看不起的拾荒女孩开始,一点点捡起被生活打碎的日子。别人嘲笑我,轻视我,可我靠自己的双手,不偷不抢,把每一个塑料瓶、每一张纸箱,都变成了往前走的勇气。
日子很苦,路很难,但我相信,再暗的夜,也会天亮,再碎的人生,也能捡回光亮。
这是一个普通女孩,靠自己活成光的故事。
我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下:第二十五章 空塑料瓶里的星光,也能照亮十七岁的路。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我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