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场观影人】 贺朝, 谢俞
【屏幕亮起,光线昏暗。 能看清场景是在一个卫生间里,空间不大,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潮湿混合的味道。 水龙头开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镜头里,两个人正背对着镜头,闷头干活。 是贺朝和谢俞。 他们穿着校服,手里拿着刷子,正在刷洗着地面和墙壁的瓷砖。 贺朝的动作大开大合,刷子在他手里像个玩具,时不时还溅起水花。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显得很……欢快。
“小朋友,加把劲啊。” 他一边刷,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旁边的人说。 “你看我,刷得多干净。这敬业精神,感天动地。” 旁边,谢俞一言不发。 他的动作和贺朝截然相反。 安静,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低着头,神情很冷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观影厅里,贺朝看到这个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得是第几次了?”
他转头问谢俞,“咱俩一块儿罚扫厕所。”
谢俞没说话,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罚扫厕所。
对学生时代的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屏幕里那个昏暗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卫生间,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贺朝还在旁边喋喋不休,“我觉得咱俩挺有缘分的。”
“你看,连受罚都总能凑到一块儿。”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不正经的笑意。
谢俞终于舍得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
像是在说: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回那个厕所里去。
贺朝立刻闭嘴了。
但他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未减。
【屏幕上,贺朝的独角戏还在继续。 他刷着刷着,大概是觉得无聊,开始用刷子柄在墙上敲起了节奏。 嘴里还配着音。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小朋友,跟我一起摇摆。” 他一边敲,一边试图去带动身边的谢俞。 谢俞像是没听见,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贺朝也不气馁。 他换了个方向,凑到谢俞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跟你说个秘密。”
“老唐的假发,好像是网上九块九包邮的。” “我上次看见他偷偷在办公室喷生发剂。”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谢俞手上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贺朝。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很吵。 贺朝却像是读懂了别的意思。 他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你也觉得很劲爆对不对!”】
贺朝看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
他觉得自己当年的脸皮,简直可以用来防弹。
不管谢俞怎么冷着脸,他都能自顾自地把戏唱下去。
而且乐在其中。
“你看你,那时候就对我说的秘密感兴趣。”
他凑到谢俞身边,邀功似的说。
谢俞:
“……”
他感兴趣的,不是秘密。
他只是在思考,把贺朝的嘴堵上,需要几步。
屏幕上的画面,和他记忆里的场景,几乎分毫不差。
贺朝永远像个精力过剩的傻子,在他身边上蹿下跳,制造各种噪音。
而他,只是冷眼看着。
或者,直接无视。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他们相处的常态。
直到……
【屏幕上,周围嘈杂的水声,和贺朝哼歌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镜头给到了贺朝一个侧脸的特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谢俞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散漫和不羁。 里面盛着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像是一片被夜色笼罩的海,平静,却深不见底。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病房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悄然改变了。 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正在埋头刷地的谢俞,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正对上贺朝那双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贺朝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他说。 “题我都会写。”】
观影厅里,贺朝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慢慢消失了。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
他的表情,和画面里那个少年,渐渐重合。
认真,专注,还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紧张。
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让他感到紧张的时刻。
比参加任何一场竞赛,都要紧张。
谢俞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记得这个下午。
他记得这间昏暗的,充满消毒水味的卫生间。
他甚至记得,当时贺朝说这句话时,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所有被尘封的感官记忆,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冲刷着他早已筑起铜墙铁壁的心脏。
【画面里,谢俞显然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茫然和不解。 他看着贺朝,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问:你说什么? 贺朝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看着谢俞的眼睛,一字一顿,用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改变了他们一生的,石破天惊的告白。 “没考第一,”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是想陪你。”】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哗哗的水声,窗外的蝉鸣,走廊上的脚步声……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谢俞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那一声声,重如擂鼓的心跳。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刷子,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但他毫无察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贺朝那句话,牢牢地攫住了。 没考第一,就是想陪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十个字。 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那个充满伪装和谎言的世界。 把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漠然,所有的不在乎,都劈得粉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震惊,不解,荒谬,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巨大的,足以将他淹没的……动摇。 他看着眼前的贺朝。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不带一丝玩笑的眼睛。 他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谑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诚,和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观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贺朝没有说话,谢俞也没有。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看着那个因为一句话,而彻底愣住的少年。
看着他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无法掩饰的震荡。
贺朝的心,也跟着屏幕里的画面,一点点揪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对谢俞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句告白。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强行撬开谢俞心门,把他从那个孤单冰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拖出来的钥匙。
这个过程,注定是粗暴的,不讲道理的。
甚至,是疼痛的。
他当时,赌上了一切。
赌谢俞心里,对他并非毫无感觉。
赌这个孤僻又嘴硬的小朋友,愿意给他一个,走进他世界的机会。
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惊心动魄。
【屏幕上,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谢俞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贺朝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想说“你有病”。 想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想说“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但所有刻薄的,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最后,他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不成调的音节。 “……啊?” 那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颤抖和无措。 他听起来,不像那个无所不能,永远冷静自持的谢俞。 更像一个迷了路,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孩子。】
看到这里,贺朝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谢俞放在扶手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
贺朝用自己的掌心,将那只微凉的手,一点点包裹,捂暖。
他没有说话。
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别怕。
我在这里。
谢俞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被贺-朝握得很紧。
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最后只能放弃。
他没有再看屏幕,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贺朝的手很暖,干燥,有力。
那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地,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
驱散了那股从心底里,重新泛起的,冰冷的无措感。
他忽然觉得。
就这么被他握着,好像也……不坏。
【彩蛋】
关于答案
观影结束,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贺朝一直握着谢俞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直到放映厅的灯光亮起。
“走吧。”
贺-朝站起身,拉着谢俞,一起向外走去。
回到住处,谢俞径直走到阳台,拿了根烟点上。
他很少抽烟。
除非,是心里真的很乱的时候。
贺朝没有阻止他。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谢俞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黑发,看着他夹着烟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他唇边明明灭灭。
“贺朝。”
谢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那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认真的吗?”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使他们已经在一起。
他还是忍不住,想再确认一遍。
那个下午,那句告白,不是一场梦。
贺朝笑了。
他走到谢俞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那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捧起谢俞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问你。”
贺朝说。
“X+2Y=8,3X+Y=9,X和Y分别等于多少?”
谢俞愣住了。
他没想到,贺-朝会忽然问他这个。
这道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他几乎可以秒出答案。
“X等于2,Y等于3。”
他说。
“嗯。”
贺朝点点头,然后又问。
“sin(α+β)等于多少?”
“sinαcosβ+cosαsinβ。”
“那cos(α+β)呢?”
“cosαcosβ-sinαsinβ。”
贺朝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谢俞的鼻尖。
他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低沉的,不容置疑的声音,说。
“对我来说,”
“‘题我都会写’,是真的。”
“‘想陪你’,也是真的。”
“就像X等于2,Y等于3一样,是唯一的,确定的,不需要任何证明的。”
“——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