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化的时候,山路上的冰碴子被太阳晒得发亮。林小满背着铁锹往山坡走,远远看见沈砚蹲在青石板旁,正用手扒拉保温膜上的积雪,帆布包敞着口,露出里面的竹筐,筐沿沾着点湿润的黑土。
“我爷爷说融雪天最适合松根,”他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霜气,手里捏着株刚冒头的茉莉苗,根须上裹着新鲜的泥土,“你看这株,冬天藏在石头缝里,反倒长得最壮。”
林小满放下铁锹凑过去,保温膜下的苗儿已经拱破了冻土,十七株绿苗挤挤挨挨地立着,最靠边的那株顶破了膜,叶片上还沾着雪水凝成的冰珠。“太爷爷的日记里写过,‘雪水是甜的,够苗儿喝半春’。”她指尖碰了碰冰珠,水珠滚落进土里,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两人蹲在苗田边松士,铁锹插进泥土时总碰到硬硬的东西——是去年深秋埋下的碎瓦片,阿月当年刻过字的那些。沈砚捡起块刻着“1955”的瓦片,忽然笑出声:“我奶奶说,她当年总故意往土里埋瓦片,怕太爷爷回来认不出种茉莉的地方,就用瓦片摆成箭头。”
林小满望着青石板周围散落的瓦片,果然隐约能看出个指向山坡深处的箭头。她忽然想起第五章里埋在亭柱下的茉莉枝,转身往山神庙跑:“我记得庙里还有半筐瓦片!”
沈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香案底下翻出个布满蛛网的竹筐,瓦片上的“1953”字样被香火熏得发黑。“这些该是她补庙顶剩下的,”他拿起块瓦片对着太阳看,光影里能看见细密的裂纹,“就像她总说‘补好庙顶,等他回来有地方躲雨’,却没说自己年年在雨里种茉莉。”
融雪水顺着庙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林小满把瓦片往苗田搬时,发现沈砚的帆布包里多了个新物件——是个铁皮小水壶,壶身上画着褪色的紫茉莉,和第五章里他奶奶煮姜汤的桶是一个样式。“我爷爷找出来的,说当年太爷爷总用这壶给阿月装山泉水。”他往壶里灌了融雪水,往苗根上浇时,水流得极缓,像怕冲伤了嫩根。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发暖,两人坐在青石板上啃干粮,忽然听见山坡下传来吆喝声——是山下的老农扛着锄头经过,看见他们的苗田直咂嘴:“这茉莉种得巧,刚好在当年林先生和沈姑娘常待的地方。”
“林先生?”林小满抬头问。
老农往青石板上指:“就是你太爷爷啊,当年总在这儿画星星,沈姑娘就蹲在旁边捡花。我爹说,有年大雪封山,两人在山神庙烧着柴火守了整夜,天亮时雪化了,沈姑娘鬓角别着朵冻硬的紫茉莉。”
沈砚突然从包里掏出个布包,是他今早特意带来的——两朵用融雪水养着的紫茉莉,是温室里催开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我奶奶说,这叫‘代春开’,替那些没熬过冬天的花看看春天。”他把一朵别在林小满发间,指尖碰到她耳尖时,两人都顿了顿。
风从融雪的山坡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林小满摸了摸发间的花,忽然看见青石板缝里冒出点新绿——是那两粒留在星纹中央的种子,竟在雪水里发了芽,细弱的茎秆撑着两片子叶,像两个举着绿伞的小哨兵。
“它们没被冻着。”沈砚的声音有点发颤,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林小满想起第五章里他用雪捏的星星,忽然明白有些约定从不用刻意记挂,就像雪总会化,芽总会冒,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念想,早就在融雪的泥土里,悄悄长出了新的模样。
下山时,沈砚的竹筐里装着那些旧瓦片,他说要回去洗干净,围在新苗周围当护圈。林小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上沾着的泥土,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和1943年的那个春天没什么不同——都有融雪,有新芽,有两个捧着念想往山坡上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