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

晨露还挂在学院广场的喷泉边上时，我已经抱着炼金术课本在教室门口罚站了。

里奇老师的胡子翘得老高，手里的魔杖敲得讲台“咚咚”响：“连铜转化银的基础公式都能抄错三个！你这脑子是被喵喵的绿毛糊住了吗？”

我低着头，衬衫领口蹭着下巴——这是兰斯洛的衬衫，浅蓝色的，比我自己的大了半号，袖口正好遮住手背，只能卷起来了。昨天练飞行咒时不小心摔进泥坑，把自己的制服弄得没法看，只好跟他借了件应急。

“老师，我下次一定注意。”我扯了扯衬衫下摆，布料硬挺，带着点淡淡的薄荷皂角味，和兰斯洛身上的味道一样。

“再有下次，就让你去给魔法植物园的食人花当肥料！”里奇老师哼了一声，转身往讲台走，长袍扫过地上的粉笔灰，扬起一小片白雾。

回到座位，喵喵从我的帆布包里探出头，绿毛上沾着根羽毛，大概是早上跟兰斯洛的狮鹫打架时薅的。它对着弗里奇老师的背影“喵呜”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不许捣乱。”我捏了捏它的爪子，心里把这几天的倒霉事翻来覆去数了一遍：飞行课摔进泥坑、炼金术作业被批、宠物训练课上喵喵把里奇老师的假发叼到了房顶上……简直像是被厄运魔法缠上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兰斯洛走过来，银蓝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手里转着支魔杖：“你又被罚站了？”

“要你管。”我撇了撇嘴，“衬衫洗干净了会还你的。”

“不急，”他笑了笑，往我身后看了看，“你今天好像没走神，没再想迷雾森林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早忘了。”其实昨晚还梦见自己掉进暗影藤堆里，那些黑色的藤蔓缠着我的脚踝，越挣越紧，直到惊醒时发现喵喵正踩着我的脸打盹。

兰斯洛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把狮鹫唤过来。那家伙展开翅膀，翅膀尖扫过我的头顶，带起一阵风，把我额前的金发吹得乱七八糟。“下午有宠物对战课，别又迟到。”他说完转身回到座位上。

整个上午的课都像在梦游。魔法植物课上，我把“会咬人的捕蝇草”认成了“会唱歌的风铃草”，被老师罚去给仙人掌浇水；咒语课练习“清洁咒”，别人的魔杖尖冒白光，我却弄出了团黑烟，把同桌的课本熏成了灰黑色。

喵喵蹲在我的肩头，我盯着课本上那片焦黑的印记发呆，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像极了恩佐实验室里那些被药水烧出洞的羊皮纸。

下午的宠物对战课在学院的竞技场。阳光把沙地晒得发烫，兰斯洛的狮鹫正和三年级的一只护主犬对战，翅膀扇得沙粒满天飞。我抱着喵喵缩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看它懒洋洋地舔爪子，完全没有上场的意思。

“你的猫是来晒太阳的吗？”旁边有人搭话。我转头一看，是玛格丽特，她胳膊上的绷带拆了，只留下道浅浅的疤痕，鹅黄色的裙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它比较佛系。”我笑了笑，“你的伤好利索了？”

“早好了，”她往特级班的方向瞥了一眼，“就是某人还是不肯理我，整天窝在实验室里。”

我的心揪了一下，没接话。玛格丽特叹了口气，忽然碰了碰我的衬衫：“这不是兰斯洛的吗？你俩换衣服穿？”

“才不是！”我脸一热，赶紧把衬衫扣子扣紧，“我的弄脏了，借的。”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还以为……”话说到一半，突然朝我身后努了努嘴，“你看谁来了。”

我猛地回头，心脏差点跳出来——恩佐就站在竞技场的入口，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红色的制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好像刚从实验室出来，袖口还沾着点淡紫色的粉末，大概是练魔法时蹭的。

喵喵突然从我的肩头跳下去，绿毛在沙地上跑了两步，对着他的方向叫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时顿了顿，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好巧。”我硬着头皮打招呼，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衬衫。

“不巧，”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很淡，“我来找你。”

玛格丽特识趣地摆摆手：“我去看看兰斯洛，你们聊。”

竞技场的欢呼声和狮鹫的叫声混在一起，可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恩佐盯着我，红色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宝石，看得人有点发慌。

“你找我……有事？”

“你这几天好像不太顺。”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提起了别的，“弗里奇老师在课堂上骂你，魔法植物课被仙人掌扎了手，咒语课还弄出了黑烟。”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镊子，递过来。镊子是雪白色的，刻着暗金色的花。“手上的刺没挑干净。”

我这才发现，早上给仙人掌浇水时被扎的地方，还留着个小红点。接过镊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谢了。”我低着头挑刺，趁机把满肚子的委屈倒出来，“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倒霉透顶了！飞行课摔进泥坑，衣服全毁了；炼金术作业被批得一无是处；连喵喵都跟我作对，把弗里奇老师的假发叼走了……”

他静静地听着，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可我总觉得他在笑，尤其是听到“摔进泥坑”时，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所以你就穿了他的衣服？”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我的衬衫上，声音冷了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解释：“借的！我的脏了没来得及洗，兰斯洛说反正他有新的……”

他没接话，只是盯着我的衬衫，红色的眼睛暗了暗，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竞技场的风突然有点凉，吹得衬衫领口贴在脖子上，薄荷皂角味钻进鼻子里，让人莫名的紧张。

“别再去迷雾森林了。”他突然说，语气比上次更重，“里面的结界漏洞扩大了，很危险。”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发沉。他还是不肯说自己为什么去过那里。

我们之间突然陷入沉默，只有远处的欢呼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喵喵蹲在我们中间，看看他，又看看我，绿毛被风吹得轻轻动。

“这件衣服……”他盯着我的衬衫，欲言又止，“不合身。”

“啊？哦，是有点大。”我扯了扯袖口，“等我的洗干净就换回来。”

“穿我的吧。”他突然说。

“啊？”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他，他的耳根有点红，被银白的头发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宿舍有件备用的制服，没穿过，尺寸应该合适。”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比穿别人的好。”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手帕差点掉在地上。他这是……在吃醋？还是单纯觉得兰斯洛的衣服不好看？

“不、不用了吧。”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的很快就洗好了。”

他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红色的眼睛里那点异样又藏了回去，变回平时那片深不见底的阴郁。“我还有事，先走了。”

“哦，好。”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银白的头发在人群里很显眼，红色的制服趁着他更加忧郁。我握着手里的镊子，上面还带着他的凉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肯定有秘密，关于迷雾森林，关于那些黑魔法残留，关于他实验桌上的禁书。就像我也有秘密——每次看到他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喵喵蹭了蹭我的脚踝，绿毛软软的。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银蓝色衬衫，又望向恩佐离开的方向，突然觉得，我们就像站在魔法天平的两端，各自藏着不想让对方知道的重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只是不知道这平衡，能维持多久。

远处的狮鹫又赢了一场，兰斯洛的欢呼声混着玛格丽特的笑传过来。我把喵喵抱起来，它的绿毛蹭着我的下巴，带来点暖乎乎的感觉。也许这样也挺好，至少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