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窗外的路灯透过老旧的纱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发灰的光斑,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我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刚发出去的评论页——“标签写着恩佐攻,内容是四个男的把他往死里折腾,挂羊头卖狗肉有意思吗?”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指尖都在抖。
点进作者主页,拉黑键按得又快又狠,像在掐灭一根烫人的烟头。退出软件,关机,电脑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嗡鸣,彻底暗下去。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冰箱制冷的嗡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我坐在电脑前没动,椅子是上任租客留下的,皮革表面裂了道缝,硌得尾椎骨生疼。桌上的泡面盒还没扔,汤早就凉透了,凝固的油花浮在上面,像块发腻的琥珀。本来是冲着恩佐来的,那个总穿着紫袍、眼神阴鸷的反派,在同人里该是运筹帷幄的样子才对。可点开第一章就不对劲,四个莫名其妙的“总攻”像凭空冒出来的饿狼,动不动就对恩佐强制爱。
还有那个和他同名的恶毒男配 ,天天作死,明明知道恩佐背后有四个大总攻,还天天去他们面前蹦哒,最后难免一死。用作者的话说是“给激烈的感情加点料”。我想起那几行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凉。
多可笑啊,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在书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居然是这么个角色。
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出租屋五十平,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站在房间中央转个身,就能把所有角落看遍。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是大学时攒钱买的,边角卷得像朵蔫了的花。衣柜门掉了个合页,关不严实,露出里面挂着的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都是上班穿的,灰扑扑的。没办法,谁让我那么不争气呢。
扑到床上时,床垫发出一声闷响。被子是奶奶走前给我缝的,蓝白格子的被面,边角磨得发薄,洗得有些发硬。把头埋进去,还能闻到点淡淡的皂角味,是她以前总用的那种。
五六年前的事了,也是这样的晚上,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的雨气,奶奶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一个人,别亏着自己”。那时候我还在哭,觉得天塌了,现在想想,天哪会塌呢,不过是漏了个窟窿,冷风呼呼往里灌罢了。
眼泪没忍住,顺着眼角往下滑,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抬手抹了把脸,摸到自己额前的碎发——染的金发早就褪成了难看的枯黄,发尾分叉得像把乱草。镜子里那双蓝眼睛,是天生的,小时候总被人盯着看,说像洋娃娃,可现在再看,眼白里布满红血丝,眼球浑浊得像蒙了层雾。
为什么是我呢?
不过是想在下班后看点喜欢的东西,躲进别人写的故事里喘口气,怎么就这么难。那个作者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随手敲下的名字,背后是个连吃碗二十块的牛肉面都要犹豫半天的人,是个每天都要挤一小时地铁去工作、晚上回来对着四面墙发呆的人。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是闹钟设置的提醒:明早六点。
我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像困在深渊里的眼睛。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水,刚才那股火气散了,剩下的全是没劲。明天要早起打卡,要挤在汗味浓重的地铁里,要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整天的数据,错一个小数点就要被组长指着鼻子骂。
躺回去,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瞬间裹了过来,带着点灰尘和旧棉花的味道。我蜷起身子,像只被雨淋湿的猫,膝盖抵着胸口,这样能稍微好受点。
“睡吧,”我对自己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的,“睡着了就好了。”
可眼泪还在掉,一滴接一滴,打在被子上,没什么声音,只有越来越沉的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黑暗里,好像又看见那个和我同名的角色在笑,看见恩佐绝望的脸,看见地铁里拥挤的人群,看见奶奶最后看我的眼神。
真累啊。
我抓紧了被角,指甲陷进那片磨薄的布料里,强迫自己闭紧眼睛。明天还要上班呢,迟到要扣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