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骁站在那间陈旧、散发着霉味的土坯房正堂里,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者,也就是这个山村里的老村长,然后定格在老村长手中那一张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纸面上。
那是一纸婚书。
纸张虽然陈旧,但上面“陆霆骁”三个大字的笔迹,以及旁边那个鲜红的手印,却异常清晰。那手印,正是他陆霆骁自己的手。
“老村长,”陆霆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婚书,“你拿一张三年前的废纸来这里,是觉得我还会像当年一样,被这种小把戏牵着鼻子走吗?”
老村长名叫陈福,此刻正颤巍巍地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老旧的黑框眼镜,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固执和认真。他并没有因为陆霆骁的冷漠和质疑而退缩,反而更加郑重地将那张婚书递近了一些,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证物。
“少爷,”陈福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厚重,“这婚书不是废纸,它是你当年亲手按上的手印,是苏念姑娘用命换来的。”
“命?”陆霆骁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怀疑和鄙夷,“她救了我?陈福,你是在演什么苦肉计?三年前我流落至此,失忆被困,她给我吃的穿的,然后逼我按了这个手印?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算计。她从一开始就在布这个局,等着我回来认领这个‘丈夫’的位置,好借此攀附陆家。”
他心中早已认定了这一点。苏念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姑,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照顾他,又在他记忆恢复前弄出个婚书,这背后的动机不言而喻。是贪慕虚荣,是利益交换。
陈福看着陆霆骁那双充满了防备和不信任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回忆那段艰难的往事。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三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
“三年前的冬天,比今年还要冷。”陈福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晚风雪交加,你浑身是血地倒在村口那片老林子的雪地里,如果不是苏念姑娘半夜去后山采药回来撞见,你早就冻死在里面了。”
陆霆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个冬天,他确实记得自己好像是从高处摔下,然后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在村里的木屋中,头痛欲裂,记忆一片空白。
“她把你背回了家,”陈福继续讲述,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时候她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家里穷得叮当响,可她二话没说,把你安置在她那间漏风的破屋里,给你洗伤口、熬药汤,端屎端尿,伺候了你整整一个月,直到你身体好转。”
陆霆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根刺却似乎松动了一丝。他确实记得自己醒来后,有一个年轻女孩日夜守在床边,眼神里满是关切和焦急。
“你那时候受了重伤,又高烧不退,昏迷中说胡话,喊着‘阿念’、‘别走’。”陈福的声音有些哽咽,“苏念姑娘就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一遍遍地答应你,说她不走。她怕你醒来看不到她,会害怕。”
陆霆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确实在梦中模模糊糊地喊过这个名字,但他以为是幻听,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后来你伤好了一些,但记忆还没恢复,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有时候脾气很坏,赶她走。”陈福苦笑着摇了摇头,“可她就是不走,她说你救过她的命,她是来报恩的。她还说,你是她这辈子认定的人。”
陆霆骁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从未想过,那个他以为心机深沉的女人,竟然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像一道光一样照进了他的生命里,不求回报地照顾他。
“再后来,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开始在这村里帮工干活,和村民们相处得很好。”陈福接着说,“有一天,你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说,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就娶她。第二天酒醒了,你又不认得她了,但她却坚持要让你履行这个承诺。”
“所以,她就弄了个婚书,逼你按手印?”陆霆骁的声音冷了下来,心中的怀疑再次浮现。他很难相信,一个单纯救人的举动,会被他脑补成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不是逼,是她求你。”陈福立刻纠正道,“她拿了一张纸和一碗朱砂,跪在你面前,说如果你不按,她就去死。你当时喝多了,觉得反正也记不起自己是谁,不如信她一次,就随手按了。按完之后,你就把她送回了家,自己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
说到这里,陈福的眼眶红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陆霆骁就把自己当成了那个“算计”她的人,而苏念,那个傻姑娘,却一直守着那个荒唐的承诺,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陆霆骁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那张薄薄的婚书。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上面的指纹仿佛还在。他的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了一下——那个穿着素色布衣的女孩,在雪夜里焦急寻找的身影,在床边守候时温柔的眼神,还有那个醉酒的夜晚,他模糊中似乎握着她的手许下的诺言……
“少爷,”陈福看着陆霆骁,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年前,你失忆流落山村,是苏念姑娘不顾一切救了你。她没有算计你,她只是……太傻了。”
陆霆骁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婚书,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手印,心中的坚冰在一点点融化。也许,他真的误解了她。也许,这纸婚书背后,真的不是什么阴谋,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被他遗忘的真心。
但仅仅是“也许”。陆霆骁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并没有完全相信陈福的话,只是心中的那份敌意,悄然消减了几分。
“就算是这样,”陆霆骁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嘲讽,“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的苏念,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村姑了。她回来,一定是有目的的。”
他合上婚书,将它还给陈福,转身准备离开。
“少爷!”陈福叫住他,急切地说道,“你还没见她,怎么就认定她在算计你?她这三年来,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
陆霆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不管她受了多少罪,都不能成为她利用我的理由。陈福,这婚书,你收好。至于她,我会亲自去问她,这三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身后的陈福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自语:“傻丫头,少爷他……还是不信你啊。”
而此时的陆霆骁,走在村道上,夜风拂过,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婚书,心中五味杂陈。苏念……那个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那纸婚书,究竟是救命的恩情,还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必须找到她,亲自问个明白。
陆霆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有一丝波澜悄然划过。他当然记得那个破旧的木屋,记得那张简陋的木床,记得那股混合着草药和柴火的味道。只是那时他满心戒备,将所有人对他的好都当成了别有用心。
“她把你救活了,”陈福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但你伤到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你问我是谁,从哪里来,你只记得自己叫陆霆骁,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时间,你像个孩子一样,完全依赖着她。”
陆霆骁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想起了自己刚醒来时的那种茫然和无助,想起了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叫着“阿骁”的女子。那时他以为她只是个热心肠的村民,现在听来,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后来呢?”陆霆骁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多了一分探究,“她为什么要逼我按手印?”
陈福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不是逼,是……你当时自己要按的。”
“我?”陆霆骁嗤笑一声,“一个失忆的傻子,怎么会主动按手印?”
“那天你身体已经好了很多,能下地走路了。”陈福缓缓说道,仿佛在回忆那个特殊的午后,“那天阳光很好,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苏念姑娘在旁边给你缝补衣服。你忽然就问她,‘我以后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那个家了?’”
陆霆骁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画面,他其实在模糊的记忆里有过一丝印象——阳光、庭院、还有她低头的侧影。
“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屋里,拿出了这张纸和一碗朱砂。”陈福继续道,“她对我说,‘村长,我救了他,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万一他以后想起来,又找回来,到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个名分都没有。’”
陆霆骁的眼神骤然一凝。原来,是为了“名分”。
“你当时听了很生气,觉得她太贪心,太不自量力。”陈福叹了口气,“可她只是看着你,眼圈红红的,却很坚定地说,‘陆霆骁,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是你自己同意娶我的。就算你不记得我,也要记得,你欠我的,要用这一辈子来还。’”
陆霆骁的指节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画面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那碗朱砂,眼神里带着委屈,却又透着一股倔强。而他,竟然……真的伸出手,按了下去。
“你当时虽然失忆,但心里其实很不安,很害怕。”陈福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你潜意识里觉得,只有留下点什么,才能抓住一点东西。所以你按了手印,不是被逼的,是你自己愿意的。”
陆霆骁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一直以为是苏念在利用他的失忆,用婚书来捆绑他,可现在听来,却是他自己亲手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了她手里。
“后来你恢复了记忆,就走了。”陈福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遗憾,“你走的时候,她没拦你,也没哭。只是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说了句‘陆霆骁,你一定要回来’。”
陆霆骁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句话,他仿佛也隐约记得,在那个离别的清晨,背后传来一个微弱却执着的女声。
“所以,少爷,”陈福将那张婚书郑重地放在陆霆骁面前的桌子上,“这不是算计,是承诺。是她用命救了你,又用真心留住了你。你现在回来了,带着一身权势和冷漠,却把所有温柔都当成了阴谋。”
陆霆骁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张婚书,上面的红手印像是一道烙印,灼烧着他的视线。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算计的棋子,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主动按下棋子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陆霆骁的声音有些沙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份冰冷的外壳下,正在裂开一道缝隙。
陈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在城里的‘念安堂’,就是她开的那个小诊所。这些年,她一直在等你。”
陆霆骁缓缓站起身,拿起那张婚书,指尖摩挲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红印。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旁观者,却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深陷其中,是自己亲手把心交了出去。
“带路。”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福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陆霆骁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婚书,眼神复杂。他曾经以为的一切,都被推翻了。苏念不是算计他的女人,而是那个在他最狼狈时,唯一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而他,却用三年的冷漠和怀疑,回报了她的深情。
窗外,阳光正好,仿佛预示着某些被遗忘的东西,终将被重新拾起。
他回到了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