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就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将城市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矗立在市中心、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璀璨灯火的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内,却仍亮着冷白的光。
陆霆骁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孤峭的寒意。他刚刚结束一场跨洋视频会议,屏幕上还残留着对方公司代表最后那抹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敬畏的表情。一场历时数月、涉及数十亿资金的跨国并购案,在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下,终于尘埃落定,以陆氏绝对优势的胜利告终。
男人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香烟,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袖口处镶嵌的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一如他此刻的眼神--锐利,深沉,不带丝毫多余的温度。他是商界的王,是传闻中能点石成金、也能让对手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陆霆骁,他的世界由精准的数据、残酷的规则和无尽的野心构成,不容许任何脱离掌控的意外。
腕表上的时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凌晨一点的位置。
放在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就在这一刻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却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模糊,像是来自某个偏远的区域。
陆霆骁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私人号码知晓者寥寥无几,每一个都经过严格筛选。深夜的陌生来电,更像是一种冒犯。
他本欲直接挂断,但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他滑动接听,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喂?”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男声,语气却异常郑重:“是…是陆霆骁,陆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陆霆骁的语调更冷了几分。
“俺是云雾村的村长,姓李。”那边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俺…俺没打错就好。陆先生,是这么个事儿,你看你啥时候有空,得来俺们村一趟,把你媳妇苏念接走哇?这娃儿一个人守着个破茶园,苦了三年了,俺们看着都心疼……”
“等等!”陆霆骁猛地打断,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续工作出现了幻听。他眉头紧锁,语气里淬了冰,“你说什么?我媳妇?在你们村?”
这简直荒谬绝伦!是他哪个商业对手新想出来的、如此低级可笑的挑衅手段?
“对啊,苏念,你媳妇儿!”李村长的语气笃定起来,“三年前,你在这边出了事,是念念救了你,照顾你好一阵子哩!后来你们不是还打了婚书,按了手印的嘛!你这娃儿,咋还能忘了呢?”
婚书?手印?
陆霆骁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掐断电话的冲动,声音冷得几乎能冻结空气:“李村长是吧?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打这个电话。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陆霆骁,从未结过婚,更不认识什么苏念。如果这是某种恶作剧或者商业手段,那么,你以及你背后的人,最好祈祷能承担得起后果。”
他的威胁,隔着电话线,依旧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那头的李村长似乎被噎住了,半晌,才带着点委屈和固执嘟囔:“你这娃儿,咋还不认账哩?白纸黑字,红手印,那还能有假?婚书还在俺这里收着呢!念念是个好姑娘,你不能……”
“够了!”陆霆骁厉声喝止,耐心彻底告罄,“我没空听你编故事。不要再打这个号码,否则,我会让你知道骚扰我的代价。”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回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微弱嗡鸣。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间晃动。仰头饮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头那点被莫名其妙冒犯的烦躁。
“云雾村…苏念…”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名词,眼神阴鸷。是最近那个在竞标中败北的赵家?还是海外那些不甘心的残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来恶心他,未免也太低估他陆霆骁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准备让助理立刻去查这个号码和所谓的“云雾村”,但手指悬在按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像一粒尘埃,不值得他投入任何精力。或许明天,他就会彻底忘记这个深夜的荒唐来电。
然而,当他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准备处理最后一份文件时,目光扫过左手手背,动作却微微一顿。
那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白色疤痕。形状有些奇怪,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记忆中,关于三年前的那段时间,确实存在着一片模糊的空白。他只记得自己似乎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休养了一段时间,具体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主治医生的解释是轻微脑震荡导致的短期记忆紊乱,属于正常现象,加之公司事务繁忙,他并未深究。
此刻,这道莫名出现的疤痕,和刚才那通荒谬的电话,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涟漪。
但仅仅是一瞬。
陆霆骁很快收敛了心神,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是陆霆骁,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必须是清晰、可控的。任何试图扰乱他秩序的人或事,都会被无情地清除。
他拿起钢笔,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冰冷的金属笔身触感真实,迅速将他拉回了那个由权力和规则构筑的、熟悉而安全的世界。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来自遥远山村的陌生来电,似乎并未在他坚冰般的心湖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在办公室角落那座价值不菲的落地钟敲响凌晨两点的钟声时,他签署文件的名字,笔锋比平日更凌厉了几分。
夜深如海。
城市的这一端,繁华与冰冷并存。
而电话另一端,那个被重重山峦笼罩、名为云雾的小村庄,早已陷入沉睡。唯有村东头那间老旧瓦房的窗户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年轻女孩,正坐在窗前,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细地捻着茶篓里新焙好的茶叶。她的手指不算纤细,甚至有些粗糙,带着长期劳作的痕迹,但动作却异常轻柔、专注。
她叫苏念。
窗台上,一个破旧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走了调的山歌,衬得夜更加寂静。
李村长踩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院门外,隔着低矮的土墙,看着那盏暖黄的灯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蹒跚着离开了。
夜风拂过院中那几畦长势不算太好的茶树,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茶香。
苏念若有所觉,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和这漫长无望的等待。
她不知道,那通辗转许久才拨出的电话,已经在遥远的都市里,被当成了一个拙劣的玩笑。
而她沉默的世界,即将被一个携带着冰冷协议和满腔厌恶的男人,强行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