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过后大概一月,长安城里便再起风波。
城南平康坊后巷,一夜之间连发两起离奇失窃,失主皆是朝中官员,丢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珍藏多年的古画、手卷与秘册,窃贼手法利落,不留半点痕迹,连值守的家丁都未曾察觉半分动静。
金吾卫巡查数日一无所获,案情层层上报,终究还是递到了大理寺与苏无名手中。
消息传到卢府时,卢凌风正陪着裴喜君在庭院里作画。
春光正好,廊下新抽的柳枝柔软垂落,喜君执笔描绘着院中的牡丹,卢凌风便坐在一旁,替她研墨调色,指尖沾染了些许墨痕,也不觉恼,只低头看着她落笔时轻颤的睫毛,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婚后这些日子,是他半生里最安稳闲适的时光。
不再是孤身纵马,不再是风餐露宿查案追凶,晨起有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入夜有红烛暖灯等他归来,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平淡却熨帖,让素来冷硬的中郎将,都渐渐染上了人间烟火气。
可安稳归安稳,卢凌风骨子里终究是断案追凶的人。
听得管家禀报案情,又看见苏无名差人送来的简帖,他握着墨锭的手微微一顿,眉宇间瞬间恢复了几分金吾卫中郎将的锐利与肃然。
喜君停下笔,抬头看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是不是又有案子了?”
卢凌风点头,起身将简帖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平康坊失窃案,棘手得很,苏无名邀我一同过去看看。”
他本不想让她再卷入这些凶险繁杂之事,只盼她日日安稳作画,无忧无虑。可他也清楚,喜君从不是娇弱不能见风雨的闺阁女子,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画骨传神的绝技,更有一颗通透聪慧的心,许多时候,她的眼睛,比所有人都要锐利。
喜君接过简帖,细细看了一遍,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泛起一丝浅浅的光亮。
她放下笔,起身理了理裙摆,抬头望着他,笑得温柔又笃定:“我与你一同去。”
卢凌风一怔:“外头乱,你……”
“我不怕。”喜君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凉,“而且,丢的是书画,我或许能帮上忙。再说,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一句话,轻软,却坚定。
卢凌风望着她眼底的星光,心头一暖,所有顾虑瞬间烟消云散。他伸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低声应道:“好,我带你去。”
片刻之后,两人换上简便的常服,卢凌风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
喜君则穿了一身浅碧色襦裙,外罩薄纱短衫,长发束起,少了几分闺阁温婉,多了几分清爽灵动。
两人并肩走出卢府,策马往平康坊而去。
春风拂面,马蹄轻快,卢凌风刻意放慢速度,与她并辔而行,一路护着她,生怕她有半分颠簸。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安稳又温暖。
抵达平康坊时,苏无名与樱桃早已在现场等候。
苏无名依旧是那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官袍,手摇蒲扇,眯着眼睛打量四周,一副漫不经心却又万事了然于心的模样;
樱桃挎着短刀,立在他身侧,英姿飒爽,眼神警惕,将周遭闲杂人等隔在远处,护得苏无名周全。
看见卢凌风与裴喜君并肩而来,苏无名眼睛一亮,摇着扇子笑道:“卢少卿果然是重情重义,新婚燕尔,竟也舍得带夫人出来查案。”
卢凌风淡淡瞥他一眼,懒得与他贫嘴:“案情如何?”
樱桃上前一步,语气干脆利落:“两处失窃现场都看过了,门窗完好,无撬锁痕迹,地面干净,无脚印,无遗留物,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喜君听得认真,轻声开口:“丢的都是字画?”
“正是。”苏无名点头,看向喜君,眼神多了几分赞许,“义妹最懂书画,或许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出的门道。”
四人一同进入失主府中。
案发现场在一间僻静的书斋,书架整齐,陈设完好,唯独原本挂满字画的墙面空空荡荡,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喜君缓步走到墙下,蹲下身,细细查看墙面与地面,又伸手轻轻拂过书架边缘,目光专注。
卢凌风一言不发,始终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一手虚扶在她身后,既不打扰她,又能在第一时间护她周全。
樱桃看在眼里,悄悄拉了拉苏无名的衣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无名回以一个了然的眼神,摇着扇子,慢悠悠道:“看来,这卢凌风,是真把咱们喜君放在心尖上了。”
片刻之后,喜君站起身,转头看向三人,语气平静却笃定:“窃贼不是普通的毛贼,他懂书画,更懂如何不伤分毫地取下字画,而且,他对这府中布局极为熟悉,甚至知道,哪一幅是珍品,哪一幅不值一提。”
“哦?”苏无名挑眉,“义妹何以见得?”
“你们看这里。”喜君指向墙面一角,“此处原本挂着一幅寻常临摹的山水,窃贼并未取走,而旁边这幅真迹,却被取走了。普通窃贼只会挑大件、显眼的偷,绝不会如此精准。而且,墙面无痕,说明他取画时极为小心,动作轻缓,绝非粗鄙之人所为。”
卢凌风眸色一沉:“也就是说,是行家作案?”
“不仅是行家,还是个惯偷,且熟悉官宦府邸的布局。”喜君继续说道,“我刚才看过,书斋后窗的窗枢微微松动,虽不明显,却能看出是被人细心撬动过,只是做得极为隐蔽,让人以为是门窗完好。”
苏无名拍了拍扇子,赞叹道:“厉害!卢夫人这双眼睛,果然比我们这些大男人都要锐利!”
樱桃也点头附和:“若是我们,定然看不出这细微之处。”
卢凌风看着身旁从容分析的喜君,眼底满是骄傲与温柔。他的夫人,从不是依附于他的菟丝花,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探迷雾的知己。
接下来的半日,四人分头查探。
苏无名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盘问府中下人,旁敲侧击,套出不少隐秘;
樱桃身手利落,巡查四周街巷,寻找可疑之人与蛛丝马迹;
卢凌风勘验现场,推演窃贼作案路线,神色冷峻,心思缜密;
而喜君,则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将两处现场的布局、痕迹一一记在心底,回到马车上,提笔细细画出地形图。
夕阳西斜时,四人聚在街边一间小茶寮。
简单点了几样茶点,苏无名看着桌上喜君画的地形图,眼睛越睁越大:“妙!实在是妙!有了这张图,窃贼的逃跑路线、藏身之处,一目了然!”
喜君笑着将笔放下:“我只是把看到的画下来罢了。”
卢凌风伸手,自然地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缕碎发,语气宠溺:“你最厉害。”
樱桃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温柔,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苏无名则故意咳嗽两声,打趣道:“哎哎哎,查案呢查案呢,能不能顾及一下我们这两个孤苦伶仃的人?”
卢凌风冷冷瞥他:“你身边不是有樱桃?”
苏无名一噎,随即嘿嘿一笑,看向樱桃,眼神温柔:“也是,我也有樱桃护着。”
樱桃脸颊微红,轻轻踹了他一脚,却没有真的生气。
茶寮之内,暖意融融。
昔日长安城里并肩查案的四人,如今两两相守,依旧是最默契的伙伴。
根据喜君的地形图与推断,卢凌风当夜便部署金吾卫,在平康坊附近的书画铺子、古董黑市布下天罗地网。不出所料,第二日清晨,便将试图变卖珍品字画的窃贼抓获。
那人果然是个精通书画的惯偷,专挑官宦府邸下手,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栽在了一位新婚夫人的锐利双眼之下。
案子告破,夕阳再次染红长安。
四人并肩走在街头,晚风温柔,市井喧嚣,烟火气十足。
苏无名摇着扇子,感慨道:“想当初,我们几人在长安风雨奔波,如今倒好,成双成对,连查案都这般惬意。”
樱桃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往后,都这般安稳便好。”
喜君靠在卢凌风身侧,一手被他紧紧牵着,一手轻轻晃着,眼底满是笑意:“有你们一起,有凌风在,便什么都不怕。”
卢凌风低头,看着身旁笑颜明媚的女子,心底一片柔软。
他曾以为,查案是孤身一人的刀光剑影,是不见天日的迷雾重重。可如今他才明白,最好的探案,是身边有知己,身旁有爱人,是风雨同舟,是心意相通,是即便身陷迷雾,也有人与你一同拨开云雾,看见天光。
路过街边的糖画摊子,卢凌风停下脚步,买了一支兔子糖画,递到喜君手中。
甜香四溢,一如他们此刻的日子。
喜君接过糖画,咬下一小口,甜到心底,抬头望向卢凌风,笑得眉眼弯弯。
苏无名与樱桃相视一笑,悄悄先行一步,将这温柔的时光,留给这对历经风雨终成眷属的璧人。
长安的街,长而温暖。
晚风轻扬,灯火初上。
卢凌风握紧喜君的手,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往后余生,无论是朝堂风雨,还是民间奇案,他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会陪着他,画骨传神,洞悉真相;
他会护着她,刀光在前,安稳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