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镇叫“日光镇”。
夏晚吟是在第三天才发现这个名字的。
那天她独自走在镇上唯一的主街上,两边是刷着白墙的矮房子,三角梅从墙头垂下来,开得肆无忌惮。街角有个老奶奶在卖糖水,瓷碗上印着褪色的三个字:日光镇。
“这个名字真好。”她端着糖水坐在海堤上,对身边的姜念念说。
姜念念正低头看手机——这个世界里手机居然有信号,虽然只能联系到彼此。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姜念念锁了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
夏晚吟凑过去想偷看,姜念念往后躲了躲,耳根莫名红了一点。
“有秘密。”夏晚吟眯起眼睛,“说,是不是在这个世界有认识的人?前女友?任务对象?”
姜念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没有。”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
“因为……”姜念念斟酌了一下,“是备忘录。”
“备忘录有什么不能看的?”
姜念念没说话。
夏晚吟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也不再追问。她转回头看着海面,糖水碗搁在膝盖上,热气被海风吹散。
“姜念念。”她忽然说。
“嗯?”
“我们之前……在哪个世界待得最久?”
姜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第三个世界。”
“第三个?”夏晚吟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第三个世界是什么来着?”
“修仙世界。”姜念念的声音很轻,“你是小师妹,我是……外门弟子。”
“然后呢?”
“然后……”姜念念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目光悠远,“然后你死了。”
夏晚吟愣了一下。
“我死了?”
“嗯。”
“怎么死的?”
姜念念转过头看她,眼神很深:“你不记得的事,真的很多。”
夏晚吟突然有点烦躁。
这种烦躁从三天前就开始了——从系统告诉她“无第一世界至第九世界记忆”那一刻起,就有一种隐约的焦灼在她心里烧。她明明应该记得的,那些出生入死的世界,那些并肩作战的瞬间,那些……和姜念念有关的点点滴滴。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唯一能想起的,是姜念念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不需要记忆,不需要回想,只要看见她,只要听见她的名字,心脏就会微微一颤。
“姜念念。”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们是不是……”她斟酌着措辞,“不只是搭档?”
姜念念看了她很久。
久到夏晚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夏晚吟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姜念念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夏晚吟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够了。”她说,“你觉得是,就够了。”
那天晚上,夏晚吟失眠了。
她躺在民宿的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白天和姜念念的对话。
第三个世界。修仙世界。她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她死了之后,还能继续进入下一个世界?
还有那些积分——她九个世界的积分,全部用来兑换让姜念念继续当她的搭档。这件事她完全不记得,但系统不会骗人。
她侧过身,看着对面那张床。
姜念念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
夏晚吟看见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自己——穿着白色的古装,站在一片桃林里,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第三世界·第97天·最后一次笑】
夏晚吟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悄悄坐起来,想看清楚一点,姜念念却在这时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了枕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夏晚吟看见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四天,她们去了一家叫“时光”的咖啡馆。
咖啡馆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慢悠悠的,泡的咖啡却意外地好喝。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老太太把两杯拿铁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日光镇好久没有新面孔了。”
“这里游客不多吗?”夏晚吟问。
“游客?”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姑娘,这里没有游客。能来这里的,都是有缘人。”
夏晚吟还想再问,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杯咖啡,杯壁上印着三个字:日光镇。
“姜念念,”她忽然说,“这个镇子的名字,和我们的休息空间是一个系列的。”
姜念念端起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夏晚吟指着杯壁,“我们的休息空间叫‘日光间’,这个镇子叫‘日光镇’。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姜念念没有说话。
“还有那个老太太,”夏晚吟继续说,“她说这里没有游客,能来的都是有缘人。什么是有缘人?任务者?”
“晚吟。”姜念念打断她。
“嗯?”
姜念念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想说什么?”
夏晚吟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她慢慢开口,“这里不是普通的任务世界,对不对?”
姜念念没有回答。
“你也不是刚好在休假,对不对?”
姜念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
“还有那些记忆,”夏晚吟的声音有一点颤抖,“你说我不记得的事很多。那些事是什么?为什么我不记得?”
姜念念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但她只是说:“咖啡要凉了。”
“姜念念!”
“晚吟。”姜念念的声音很轻,“求你了,别问了。”
夏晚吟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姜念念这个样子——眼眶红着,睫毛湿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又拼命忍着。那个永远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姜念念,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
“好。”她说,“我不问了。”
姜念念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晚上,夏晚吟又失眠了。
她听着姜念念平稳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宿主您好。”
夏晚吟一愣。这是系统的声音,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这个声音更年轻,更柔软,像是一个女孩。
“您是……?”
“我是您第一世界的系统。您可以叫我‘小一’。”
第一世界的系统?
“你不是应该……”夏晚吟斟酌着措辞,“被清除或者替换了吗?”
“是的。在第一世界结束后,我就被强制休眠了。但在这个世界的特殊磁场里,我短暂地苏醒了。”
“特殊磁场?”
“日光镇位于主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夹缝中,是一个缓冲区。在这里,很多被清除的数据可以短暂恢复。”
夏晚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被清除的数据?”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宿主,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不记得前九个世界的任何事?”
“系统说我的记忆保留权限到期了。”
“权限到期只是一个借口。”小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悲伤,“真正的原因是,您的记忆被主动删除了。”
“什么?”
“每个世界结束后,您都会主动选择删除自己的记忆。不是因为权限不够,而是因为……您不想记得。”
夏晚吟怔住了。
“为什么?”
“因为太痛了。”小一说,“每个世界,您都会爱上同一个人。每个世界,您都会为她而死。九百九十九次,宿主。九百九十九次死亡,您选择记住的,只有疼痛本身。”
夏晚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九百九十九次?
“您每次进入新世界之前,都会把前一个世界的记忆删除,只留下一个信息:姜念念很重要。您说,只要记得这个就够了。记得她很重要,记得要找到她,其他的……都太痛了,不想记得。”
夏晚吟的眼眶突然湿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模糊的空白,那些想不起来的细节,不是因为她记性不好,而是因为她自己选择忘记。
因为她不想记得自己死了多少次。
不想记得每一次死在姜念念怀里的感觉。
“那姜念念呢?”她问,“她记得吗?”
小一沉默了一会儿。
“她记得。”它说,“每一次,她都记得。”
“每一次您死后,她都会抱着您的尸体,在那个世界待到最后一刻。系统给她清除记忆的机会,她从来不用。她说,如果连她都不记得,您就真的白死了。”
夏晚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第九个世界,”小一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信号在变弱,“您死之前,对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下辈子,换你来找我。’”
“所以……”
“所以她来了。”小一说,“这个第十世界,不是系统分配的,是她用自己全部的积分换来的。她想让您在这个世界里,好好活一次。”
“好好活一次……”
“是的。没有任务,没有死亡,没有生离死别。就只是……和您在一起,在这个永远不会天黑的地方,待很久很久。”
夏晚吟沉默了。
她想起姜念念这几天看她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像看着什么易碎品一样的眼神。
她想起姜念念总是走在她外侧,总是把她挡在身后,总是用那种复杂得难以解读的目光看着她。
原来那不是冷漠,是害怕。
害怕再失去她一次。
“小一,”她说,“我还能恢复那些记忆吗?”
长久的沉默。
“能。”小一说,“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您每恢复一个世界的记忆,就会承受那个世界死亡的疼痛。九百九十九次,宿主。您确定要承受九百九十九次死亡的疼痛吗?”
夏晚吟没有犹豫。
“我确定。”
“为什么?”
她看向对面床上熟睡的姜念念,月光照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因为她在等我。”她说,“等了九百九十九次,都在等我。”
“哪怕疼?”
“哪怕疼。”
小一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轻轻笑了。
“宿主,”它说,“您知道吗?这句话,您在每一个世界都说过。”
“什么?”
“每一次我问您,确定要保留‘姜念念很重要’这个信息吗?您都说确定。每一次我问您,确定要进入下一个世界继续找她吗?您都说确定。九百九十九次,您没有一次犹豫。”
夏晚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不就结了。”她说,“开始吧。”
第一世界的记忆涌入的时候,夏晚吟觉得自己被撕裂了。
她看见自己穿着宫装,跪在一个男人面前,求他放过那个被抓走的侍女。
她看见那个侍女的脸——是姜念念。
她看见自己为了救姜念念,喝下了那杯毒酒。
她看见自己倒在姜念念怀里,用最后一口气说:“下辈子,我还能找到你吗?”
她看见姜念念哭着点头。
剧痛从腹部传来,像是真的被毒酒灼烧。
夏晚吟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第二世界。第三世界。第四世界。
每一个世界涌入,都是一次死亡。
她被剑刺穿,被火烧死,从悬崖坠落,沉入海底。
每一次死亡的最后,她看见的都是姜念念的脸。
第五世界。第六世界。第七世界。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冷汗浸透了睡衣。
第八世界。第九世界。
最后一个记忆涌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说:
“下辈子,换你来找我。”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夏晚吟睁开眼睛,满脸泪痕。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世界,那些死亡,那些生离死别。
还有每一次死亡之前,姜念念抱着她时说的话。
“等我。”每一次,姜念念都说,“我一定会找到你。”
她做到了。
九百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找到了。
夏晚吟慢慢坐起来,看着对面床上的姜念念。
月光下,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似乎有泪痕。
她在做噩梦。
梦见什么?梦见她又死了吗?
夏晚吟下床,走到她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姜念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着夏晚吟,眼神里是惊恐,是悲伤,是失而复得的不敢相信。
“晚吟?”她的声音沙哑。
“我在。”
“你……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夏晚吟没有说话。
她只是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她。
“念念。”她叫她的名字,第一次这样叫。
姜念念的身体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夏晚吟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想起来了。”
姜念念猛地推开她,盯着她的眼睛。
“什么?”
“所有。”夏晚吟说,“九百九十九次,所有。”
姜念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可能,”她摇头,“你明明删除了,每一次都删除了,你怎么可能——”
“小一。”夏晚吟说,“第一世界的系统,它在这个世界短暂苏醒了。它告诉了我一切。”
姜念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九百九十九次,”夏晚吟说,“你每一次都记得。每一次都看着我死,每一次都抱着我,每一次都等到最后一刻。你怎么撑过来的?”
姜念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你说过,下辈子要我找到你。我不能让你等太久。”
夏晚吟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静静照着海面。
“姜念念。”
“嗯?”
“这次不会了。”
“什么不会?”
“我不会再死了。”夏晚吟说,“这次我陪你,陪你很久很久。”
姜念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夏晚吟怀里,闭上眼睛。
她没有说的是——
系统已经检测到异常了。
今天早上,她收到了那条警告:
【检测到攻略对象产生自我意识,即将执行清除程序——】
她不知道清除程序什么时候启动。
她不知道她们还剩多少时间。
她只知道,这一刻,夏晚吟抱着她,说会陪她很久很久。
那就够了。
就算很久很久,只有这一刻,也够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永远不会天黑。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
晚吟。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死了。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哪怕付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