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暗境域的第三天,五人终于抵达了破碎神殿的外围。
这一路上,他们避开了暗影之爪的主力部队,沿着荒凉的废墟边缘潜行。暗境域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广阔,也更加荒芜——到处都是残破的建筑遗迹,风化得几乎认不出原貌,偶尔能看见一些被遗弃的日常用具,陶罐的碎片,锈蚀的刀具,还有小孩玩耍过的石球。
这些都是千年前暗境域兽兽们生活过的痕迹。在被遗忘的漫长岁月里,被时间一点点吞噬。
“前面就是破碎神殿。”风翼低声说,金色的眼睛望向远方。
众人抬头看去。
那是一幅震撼人心的景象。
巨大的神殿坐落在平原的尽头,占据了整整一座山丘。即使已经残破不堪,依然能看出它当年的宏伟——高达百米的石柱只剩下十几根还立着,断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依稀可以辨认出暗属性兽兽们崇拜的图腾。神殿的主体建筑已经坍塌了大半,碎石堆积成山,但中央的一座高塔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直插灰紫色的天空。
高塔的顶端,隐约可见一团暗紫色的光芒在闪烁,像是某种能量的源头。
“那就是黑煞所在的地方?”炎烈问。
“应该是。”夜霖能感觉到,那股暗能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几乎凝成实质,“他就在那里。”
灵溪的耳朵紧紧贴在头上。作为木属性兽兽,她对暗能的感知最敏感,此刻能清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像有无形的重物压在胸口。
响电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短锤,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他在寻找最佳的进攻路线,也在寻找可能的退路。
“暗影之爪的守卫会集中在神殿外围。”风翼说,他展开翅膀,指着神殿的几个方位,“那里,那里,还有那里——这些位置最适合布置岗哨。如果要潜入,必须绕开这些点。”
夜霖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神色一变。
“等等。”
其他四兽立刻警觉起来。
夜霖能感觉到,周围有异样的气息在靠近——不是暗影兽,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微妙的东西。
“那边。”他指向左侧的一堆废墟。
五人小心地靠近。那是一堆坍塌的石块,半掩着一扇已经腐朽的木门。木门后隐约可见一条向下的台阶,通向地底深处。
“是地窖?”灵溪轻声问。
“不像。”风翼蹲下身,仔细查看门上的痕迹,“这些花纹……是暗境域早期的风格,比神殿的历史还要久远。”
夜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木门。
腐朽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碎屑簌簌落下。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去看看。”他说。
五人鱼贯而入。响电走在最后,用一块碎石将木门虚掩上,以免被外面的暗影兽发现异常。
石阶很长,他们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达底部。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风翼凝聚出一团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壁画上记载着暗境域的历史。
第一幅画上,无数暗属性兽兽聚集在一座神殿前,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他们的脸上带着虔诚的笑容,手中捧着各种祭品。
第二幅画上,一群光属性的鹰兽降临暗境域,押送着一群被锁链束缚的兽兽。那些兽兽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其中有许多年幼的身影。
第三幅画上,那些被束缚的兽兽被推下一道深渊。深渊的边缘,一只年轻的暗影豹拼命挣扎,却被一只鹰兽从后面踹了下去。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向画面的方向,像是在向看画的人求救。
第四幅画上,那只年轻的暗影豹从深渊中爬出,浑身缠绕着黑色的雾气。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身后站着无数和他一样被黑暗吞噬的兽兽。他们的目光望向远方光境域的方向,眼神里只有仇恨。
灵溪捂住嘴,浅绿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炎烈沉默着,爪子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响电的尾巴垂得很低,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风翼站在最后一幅壁画前,久久没有动弹。他的翅膀微微颤抖,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这里记载的,是黑煞的故事。”
夜霖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还好吗?”
风翼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愧疚、痛苦,还有一丝释然:
“我祖父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后果吗?想过那些被推下深渊的兽兽,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夜霖的目光落在第四幅壁画上那只年轻暗影狐的眼睛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和云层漩涡中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千年的仇恨,在那双眼睛里燃烧了千年,从未熄灭。
“那边还有东西。”响电突然开口,指向空间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水晶,通体透明,静静地躺在一堆碎石中。水晶的表面布满了裂纹,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流动——那是记忆的光芒。
“记忆水晶。”风翼走上前,仔细查看,“暗境域特有的东西,能保存兽兽的记忆。这块……应该很古老了。”
夜霖伸出手,按在水晶上。
水之共情自动发动。
眼前是一片柔和的暗紫色光芒。
夜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温馨的庭院中。庭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角落里种着几株暗境域特有的发光植物,散发着幽幽的紫光。一只年幼的暗影豹正在院子里玩耍,追逐着一只暗影蝶。
那是黑煞。
他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浑身覆盖着柔软的黑色绒毛,眼睛是纯净的暗紫色,像两颗漂亮的水晶。他的笑声清脆而欢快,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煞儿,别跑太远!”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一只雌性暗影狐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和黑煞一样是纯净的暗紫色,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她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娘!”小黑煞立刻放弃追逐蝴蝶,飞奔到母亲身边,仰头看着那盘点心,“可以吃了吗?”
“等爹回来一起吃。”母亲笑着摸摸他的头,“他去集市给你买新衣服了,很快回来。”
小黑煞乖巧地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点心,偷偷咽了咽口水。
没过多久,一只雄性暗影狐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裹,看见儿子期待的眼神,笑着走过来,将包裹递给小黑煞:“打开看看。”
小黑煞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崭新的小袍子,深紫色的布料上绣着暗境域特有的花纹。他高兴得跳起来:“谢谢爹!”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点心,聊着天。小黑煞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今天的发现——一只会发光的蝴蝶,一朵会动的花,还有邻居家新出生的弟弟。父母耐心地听着,偶尔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满足。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也是最幸福不过的一天。
画面一转。
庭院还在,但那温馨的一幕已经荡然无存。
小黑煞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周围是嘈杂的喊叫声、哭泣声、还有守卫的呵斥声。光属性的鹰兽们冲进每一个房屋,将里面的兽兽拖出来,用锁链锁住。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母亲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凄厉而绝望。
小黑煞探出头,看见母亲被两只鹰兽按住,锁链已经缠上了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想挣脱束缚,却被一记重击打晕过去。
“妈妈!”小黑煞想冲出去,却被一只大爪子按住。
是父亲。他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却死死按着儿子,不让他出去。
“别出声。”父亲的声音在颤抖,“别出声,孩子。求你,别出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只鹰兽发现了他们,大步走来,一把揪住父亲的衣领,将他拖了出去。小黑煞被摔在地上,爬起来想追,却被另一只鹰兽从后面抓住。
“还有一个。”那只鹰兽冷笑着,将小黑煞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这下齐了。”
小黑煞被扔进一群被锁链束缚的兽兽中。他拼命寻找父母的身影,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们——母亲还在昏迷,父亲死死盯着那些鹰兽,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爸爸!”他哭喊着。
父亲的目光转过来,看向他。那目光里有太多的情绪——痛苦、愧疚、绝望,还有一丝最后的温柔。
“活下去。”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活下去,孩子。”
然后,他被推下了深渊。
小黑煞眼睁睁看着父亲消失在黑暗中,还没来得及哭喊,自己也被一只大脚从后面踹了下去。
坠落。
无尽的坠落。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妹妹的哭喊声——那只七岁的小暗影豹,正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坠落,拼命伸着小爪子,想抓住什么。
“哥哥!哥哥救我!”
小黑煞拼命伸出手,想抓住妹妹。但距离太远,他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妹妹!”
少年的哭喊声在深渊中回荡,久久不散。
夜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眼眶里有液体在滚动。那是泪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夜霖!”灵溪连忙扶住他,“你看到了什么?”
夜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看向那块记忆水晶,又看向壁画上那只年轻暗影豹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有了不同的意义。
那不是纯粹的仇恨。
那是被撕裂的灵魂,在千年后依然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看到……”他的声音沙哑,“黑煞的少年时代。他和家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还有……他被推下深渊的那一刻。”
他转向风翼,目光复杂得难以言说:“他有个妹妹,七岁。被推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哥哥救我’。他够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
风翼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翅膀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灵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炎烈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响电低着头,尾巴紧紧夹在腿间,握着短锤的爪子骨节发白。
地下空间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风翼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夜霖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搜寻。他看到了那只小暗影豹被推下深渊前的画面——她挣扎着,哭喊着,在最后一刻,喊出了一个名字。
“暗月。”他睁开眼睛,“她叫暗月。”
风翼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金色的眼睛里滑落。
“暗月。”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七岁。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除了黑暗还有什么。就被……就被……”
他说不下去了。
炎烈突然转身,一拳砸在墙壁上。碎石飞溅,火焰在他拳头上燃烧,却没有灼伤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
“我们要怎么打?”他的声音沙哑而压抑,“我们要怎么和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兽打?他失去父母,失去妹妹,失去所有。他用了千年时间,只为了让这个世界也尝尝他的痛苦。我们有什么资格说他是错的?”
“炎烈。”灵溪轻声说,眼泪还在流,“他伤害了很多无辜的兽兽。那些兽兽也有家人,也有爱,也有想回去的家。”
“我知道。”炎烈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但……”
他没有说下去。
响电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么沉重的话题:“我们要做的,不是评判他对错。是阻止这一切继续下去。”
所有兽兽都看向他。
响电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我小时候,也失去过家人。不是像黑煞那样,但……我知道那种感觉。知道恨是什么滋味。但恨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的恨。”
他抬起头,看向夜霖:“你说过,仇恨只会循环。我们要做的,是结束循环。”
夜霖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电属性伙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一点微光——那是理解的光芒。
“响电说得对。”夜霖缓缓开口,“黑煞是受害者,但他也是加害者。千年来,他让无数兽兽失去了家人,让无数家庭重复了他的悲剧。我们不能因为他的过去,就无视他的现在。”
他走到风翼身边,轻声说:“但我们可以理解。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理解之后,才能找到不同的路。不是封印,不是毁灭,而是……”
“而是什么?”风翼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夜霖沉默片刻,缓缓说:“我还不知道。但到了最后,我们一定会知道。”
他伸出手,按在那块记忆水晶上。水晶里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仿佛那些被保存千年的记忆,终于得到了倾听。
“走吧。”他说,“去破碎神殿。去见他。”
五人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身后,壁画上的那只年轻暗影豹,依旧用血红色的眼睛望着他们的方向。但那眼神里,除了仇恨,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也许是期待,也许是恐惧,也许是被理解后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