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荒坟遇鬼影，五兄弟终聚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沉沉压在县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最后一丝晚霞都被吞噬殆尽，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陈渊没有回工地，而是借着夜色掩护，径直往城郊方向走去。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仿佛在丈量着脚下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前面就是一片连绵的荒坟岗，当地人都叫它“乱葬岗”。这里乱草丛生，墓碑歪斜，有的甚至已经半截埋进了土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辨出些潦草的名字和年份。白天都少有人迹，到了夜里更是阴风阵阵，虫鸣与不知名的夜鸟叫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寻常人别说进来，就算在边上站一会儿，都觉得浑身发毛，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可陈渊脚步平稳，丝毫不见惧色。他甚至能准确说出哪座土坟下埋的是哪户人家的先人，哪片草丛里藏着能治咳嗽的草药——这些都是前世用无数次生死换来的记忆。

他要找的，正是这荒坟岗里唯一的“住户”——夜七。

前世，夜七是个谜一样的人。没人知道他从哪来，父母是谁，只知道他打小就在坟堆里长大，与枯骨、荒坟、冷月为伴。他性子冷得像冰，话少得可怜，一身本事却极为吓人：罗盘随身，观风望水，辨地势、寻暗道、藏行踪如鬼魅一般，更能用罗盘布置风水局，在绝境中扭转战局，因此道上送了他一个外号——鬼影。

这人看似孤僻冷漠，却极重情义。前世若不是夜七数次以风水地势布下迷局，引开追兵，他们这帮兄弟早就死无全尸。最后一战，夜七为了断后，孤身一人陷进重围，从此再没出来。陈渊后来在山口找到他时，只看到一片被血染红的雪地，和那半块碎裂的罗盘。

一想到这里，陈渊眼神微沉，指节不自觉地攥紧。这一世，他要把夜七从这片冰冷的荒坟里拉出来。让他不再是孤魂野鬼，而是有兄弟、有去处、有奔头的人。

陈渊刚踏入坟岗边缘，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那气息极淡，轻得像一缕风，若不是他两世经验，根本不可能察觉。对方的呼吸节奏、脚步落点，甚至藏在墓碑后的位置，都在他的感知里清晰浮现。

他没有声张，依旧缓步往前走，靴底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一座半塌的土坟时，才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七，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连虫鸣都似乎停了下来。

紧接着，草丛微动，一道瘦小却挺拔的身影，从墓碑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他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仿佛本就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野草。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陈旧的小木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偏离某个方向。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冷得像寒潭，没有半分温度，直直落在陈渊身上，带着警惕与疏离，仿佛在判断眼前的人是敌是友。

“你是谁？”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

“陈渊。”

陈渊没有靠近，保持着一段让对方安心的距离，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叫夜七，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我还知道，你三天前在东城门的破庙里，靠半块发霉的窝头撑了一天。”

夜七眉头微蹙，显然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叫出他的名字，还说出了他的行踪。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向腰间藏着的短刃——那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看得懂风水，辨得清地势，更擅长藏身，还会使用罗盘布置风水局。”陈渊直视着他冰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我缺一个懂地形、布暗线、守后路的兄弟。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夜七沉默。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对“兄弟”二字毫无概念。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词是“晦气”“野种”“离远点”，“兄弟”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我一个人，习惯了。”

他淡淡回绝，转身就要重新隐入黑暗，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你一个人，是活着。”

陈渊的声音在寂静的坟岗里响起，不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跟着我，你才叫过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兄弟在身边，不用再守着这一片荒坟，孤零零过一辈子。不用再靠捡别人剩下的窝头充饥，不用再在破庙里冻得瑟瑟发抖，不用再看着别人的眼神活着。”

夜七脚步顿住。他背对着陈渊，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需要。”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冷硬。

“在我见过的将来里，你会为了掩护兄弟，死在离这不远的山口。”

陈渊忽然开口，一句话，让夜七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涛骇浪：

“你……你怎么会知道将来的事？”

“我知道很多事。”陈渊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真诚，“我也知道，你骨子里比谁都重情义。你不是喜欢孤独，你只是没人可信。你在坟堆里长大，不是因为你喜欢这里，是因为这里没人会欺负你，没人会赶你走。”

夜七抱着罗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所有人都怕他，嫌他晦气，躲着他，驱赶他。眼前这个少年，不仅不怕他，还说……看得透他，信他。

“我身边已经有了三个兄弟。”

陈渊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铁牛身强力壮，敢打敢冲，是我们的先锋，能替我们挡下所有明枪；王三斤耳目灵通，县城大小事无所不晓，是我们的眼线，能让我们提前避开所有暗箭；林文策心思缜密，胸有丘壑，是我们的白纸扇，管谋划、定大局，能让我们在这乱世里走得更稳更远。”

“加上我，再加上你。我们五人一心，这世道，我们才能站稳脚跟，一起活下去，活得更好。我们可以一起盖属于自己的房子，一起吃热乎的饭，一起看着这个时代变好。”

夜七望着陈渊。眼前的人年纪不大，眼神却沉稳如岳，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历过生死、扛过大事才有的笃定。他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夜七黑暗了十几年的世界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罗盘。指针轻轻转动，指向陈渊，安稳不乱。在坟堆里长大的他，比谁都信这一线生机，信这罗盘指引的方向。

许久，夜七沙哑地开口：

“跟着你……不会被拖累死？”

“跟着我。”陈渊声音平静，却带着绝对掌控，

“你不用见光，不用露面。

你是我的影。

谁该消失，你动手。

谁要暗算我，你先解决他。

这世上，只有我知道你是谁。

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再回到这片坟堆里。”

夜七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渊以为他会再次转身离开。终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陈渊，微微低头。没有誓言，却比任何誓言都重——这是他对这片土地、对自己唯一的信任交付。

至此，五人齐聚。

陈渊居中。

左有铁牛，冲锋陷阵，悍不畏死。

右有文策，运筹帷幄，算尽人心。

前有三斤，三教九流，通达天下。

后有夜七，暗影潜行，一击必杀。

1976年的寒冬，五个少年站在县城破旧的巷口。风很冷，刮得脸颊生疼；血很热，在胸腔里滚烫地燃烧。陈渊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苦无依的少年，而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