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气裹着蝉鸣,把整个校园都闷得发懒。
我刚上初中没多久,一切都还带着陌生的生涩。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新的,同学面孔一张张掠过,我却依旧像从前那样,习惯缩在人群最边缘,不主动,不靠近,不惹眼。
只有篮球是例外。
自从六年级被选去参加县里的篮球比赛,我才算真正有了一件能全身心投入、不用去想家里冷不冷的事。球在掌心拍打的声响,板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奔跑时风灌进领口的畅快,能把那些堵在胸口、说不出口的憋闷,一点点随着汗水排出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猜谁会不高兴,只要球在手里,我就只是我,不是那个多余又沉默的沈执予。
那天下午放学,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浅橘色,我抱着球,一个人在操场边的半场练投篮。
空气里都是燥热的风,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黏在皮肤上。我一遍遍地运球、起跳、出手,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完美的弧线,砸进篮筐,再弹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又踏实的声响。
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好像也跟着一次次被砸散。
关于头发的事,我其实纠结了很久。
五年级那年,我自己跑去剪了微分碎盖。那时候只是觉得,短发清爽,利落,不用每天对着镜子梳理,也不用被人盯着头发说三道四。可回家之后,我爸看见,脸色当场就沉了。他不喜欢我这副样子,说女孩子家家,剪这么短,不像样子。
他勒令我把头发留长,要扎起来,要规规矩矩,不要男不男,女不女的,看到都烦。
我不敢反驳。
从六年级寒假结束,我就真的一声不吭地留着。头发慢慢长,从贴耳到及肩,再到能在后脑勺扎起一小截细细的马尾,软塌塌地垂着,风一吹就散。我不喜欢,却也忍着。那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听话,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喜好压在最底下,只要他们不皱眉,不冷淡,我怎么样都可以。
可上了七年级没两周,我还是没忍住。
某天放学,我绕路去了理发店。那家店藏在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深,墙根爬着几丛青苔,连风都比外面慢半拍。店门是半旧的木框,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掀开来,里面飘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和消毒水的味道,莫名让人觉得清新又安心。
店里只有两个理发师,话都不多,却格外懂分寸。他们从不会像别的店那样推销办卡,也不会自作主张把头发剪得面目全非。他们会先安安静静听你把要求说清楚,再顺着你的脸型和发质,轻轻改一点点——不是大刀阔斧的改动,只是在发尾收一点弧度,在额前碎发里藏一点层次,出来的效果却比预想的还要妥帖好看。店里的热门发型他们都剪得利落,却从不会硬把你往流行里套,只顺着你本来的样子,把最舒服的状态找出来。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里那个扎着小马尾的自己,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对理发师说:剪回微分碎盖。
算是先斩后奏。
剪完出门,风一吹,短发贴在颈侧,清爽得让我心口一松,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束缚。回家路上我一直忐忑,怕我爸看见又生气,怕又是一场冷着脸的沉默。可真到了家,他只是扫了我一眼,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骂,没训,没勒令我再留长。
可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骂我一顿还要让人心里发空。
原来有些东西,连让他上心生气的分量都没有。
那天练球,我其实就是在发泄这份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麻木的情绪。越投越用力,越跑越急,直到胳膊发酸,胸口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球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抱着球,弯着腰喘气,视线落在地面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的笑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不是刻意的嘲笑,也不是打量的轻佻,就是很自然、很干净的一声,像夏天里突然吹过的一阵凉风,一下子把我周围闷热的空气都吹散了。
我下意识抬头。
栏杆旁站着一个女生。
她背着书包,应该是刚放学,还没来得及走。手肘随意搭在金属栏杆上,身子微微侧着,目光落在我这边。夕阳刚好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连发丝都泛着浅淡的金。
是林亦迁。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其实早在开学第一天,我就见过她。她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认出来——不是因为多张扬,而是她身上有种很干净的亮,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让人移不开眼。她说话声音很好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柔和。
我只是远远看过,从不敢靠近。
我这样沉默寡言、身上带着一身寒气的人,和她那样的人,本来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这一刻,她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我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手心的球好像突然变沉,额头上的汗也变得格外明显。我想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就那样傻傻地站着,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局促,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你球打得挺好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长这么大,除了奶奶和篮球训练时的教练,几乎没有人主动夸过我。更别说是这样一个,我悄悄放在心里、觉得遥不可及的人。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尴尬,只是依旧靠着栏杆,目光在我头发上停了一瞬,又很自然地移开。
“你这个发型,很好看,很乖。”她很认真地说,“很适合你。”
我心口猛地一震。
那句“很好看,很乖。”,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沉寂多年的心湖,一圈圈涟漪荡开,久久不散。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我爸只觉得我短发不像样子,家里人从来不会在意我好不好看,只在意我乖不乖。同学大多当我是透明人,更不会特意过来,夸一句我的发型。
可林亦迁说了。
她看得仔细,说得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我终于勉强找回一点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去。
她却听见了,又弯了弯眼睛:“不用谢。我刚才看你投了好几个,都很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篮球,指尖微微收紧。
“就是……发泄一下。”我声音很轻,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
她却好像听懂了。
“篮球确实很解压。”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发泄,也没有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只是很平静地接了一句,“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找个地方待着,看看天,吹吹风。”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看穿了我身上那层厚厚的壳,看穿了我沉默底下的压抑,却没有戳破,没有同情,也没有疏离,只是轻轻站在旁边,给了我一点不刺眼的光。
不像家里那样冷,不像别人那样无视,也不像我自己那样,把一切都憋在心里。
风又吹过来,带着夏天草木的气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很干净的味道。我短发被风吹得微动,贴在颈侧,不再是束缚,而是一种很轻的自在。
我不敢多看她,目光落在地面,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视线,不重,不压人,很温和。
“你经常来这儿打球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依旧没敢多说一个字。
“那以后说不定还能遇见。”她笑了笑,“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她直起身,背着书包转身离开。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步子轻快,像一阵自由的风,慢慢走出我的视线。
我站在原地,抱着篮球,久久没有动。
心跳还在乱,耳边一直反复回响着她刚才说的话。
——你球打得挺好的。
——你这个发型,很好看。
——那以后说不定还能遇见。
每一句,都轻得像风,却在我心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小只会小心翼翼地讨好,默默地收拾,默默地忍,默默地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可就是这双手,会拍篮球,会投篮,会在球场上不用看人脸色,会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夸一句好看。
原来我也可以,被人这样温和地对待。
原来我也有地方,可以不用那么乖,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篮球场上渐渐没人了,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浅橘变成淡紫,再到浅蓝。晚风凉了下来,吹在汗湿的身上,有一点点凉,却不再是从前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
我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发。
微分碎盖,不乖,不规矩,不符合我爸眼里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可是林亦迁说,很好看,很乖。
就这一句话,足够我记很久很久。
我重新抱起球,在空荡的球场上,又投了几个。这一次,心里没有烦躁,没有压抑,只有一种很轻很软的情绪,像棉花,又像细糖,一点点漫开。
是甜。
少得可怜,却真实存在的甜。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场夏天的遇见,会变成我往后那么多年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也是后来,扎进我心里最疼的一根刺。
我只知道,从这个傍晚开始,我去操场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单纯为了打球,也不是单纯为了发泄。
我会下意识地往栏杆那边看,会在放学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会在练球的时候,耳朵不自觉地留意周围的声音。
我期待再遇见她,又害怕遇见她。
期待她再跟我说一句话,害怕自己又笨嘴拙舌,什么都说不出来,让她觉得我无趣、奇怪、不好接近。
我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
会在出门前,对着镜子,把额前的碎发稍微理一理,不让它被汗黏得太乱。会特意穿干净的球衣,会在打球的时候,下意识地注意动作,不想太狼狈。
这些微小的、隐秘的心思,我谁都没说。
不敢告诉同学,不敢告诉家里人,更不敢让林亦迁知道。
我只是默默地,把这份刚刚冒头的心动,藏在夏天的风里,藏在篮球落地的声响里,藏在每一次偷偷望向她的目光里。
她是我漫长灰暗里,突如其来的一道光。
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我从小就缺爱,缺关注,缺一句真心实意的夸奖。别人随手给的一点好,我都会放在心上,反复回味,视若珍宝。
而林亦迁给我的,不止是一点好。
她给了我尊重,给了我认可,给了我一句“很好看”。
给了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这个人,也有值得被夸的地方。
那天我很晚才回家。
推开家门,依旧是冷清的空气,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夜光。家里安安静静,没有人问我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晚回来,累不累,开不开心。
换作以前,我会默默换鞋,默默回房间,把自己缩起来,任由那种空落落的情绪把自己包裹。
可那天,我没有。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扬了一下。
只是很淡、很克制的一个弧度。
却是我这么多年来,少有的、真心的、不带半点勉强的笑。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夏天还很长。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却不知道,从遇见林亦迁的这一刻起,我的一生,都被牢牢系在了她身上。
执着的执,给予的予。
从这个夏天开始,我所有的痴情,所有的执着,所有的心实和心软,都有了去处。
也有了,最终会碎掉的归宿。
风穿过窗户缝隙,轻轻吹过我的短发,像极了傍晚时,她站在栏杆旁,看向我的那一眼。
温柔,干净,遥远。
我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林亦迁。
原来心动,是这样一件,又甜又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