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坡分热季和雨季,这时节正处于前者,今天却意外下了雨。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砸下来,街上的行人走了个完。
还在卖货的伽钰哑然,抬头望天,一层青灰像朦胧的纱遮住无垠天空,雨水险些落进他眼睛里,忙低下头,一手揉了揉眼睛,随后弯下腰将自己的东西挑起往回跑。
措不及防的大雨把伽钰淋了个透,几个纸风筝遭雨祸害了,尽管赔不了多少,但他还是难免心疼起自己耗时间认认真真弄出来的玩意。
伽钰低垂着眉眼默默在遮雨棚下收拾自己的东西,水珠挂在糊作一团的发丝上,摇摇欲坠
“通缉令?”
他偶然抬头,发现公告栏上的一个人格外眼熟,揭下来一张仔细看看
沈星。
伽钰脑海中浮现前几天那两个中国人的身影。
杀了人了?
伽钰单眉一挑,又想了想那人傻呵呵白乎乎甚至连勃磨语都不会讲的样子
太扯淡了,那家伙估计拿枪都哆嗦。
不过也赶巧,最近山上那群看的紧了,米面什么的卖不出去多少,常交易的老板也联系不上,再这样下去自己没钱吃饭了
这么可怜,拿点钱补贴家用也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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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钰进门的时候沈星刚从天花板上下来,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定睛看清来人后,显然惊讶的很
“伽钰?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语句的后半段情绪明显转化为了警惕,伽钰双手合十虔诚鞠了一躬,双眼似含水一样透亮,语气中带着点担忧
“附近工地不多,我打听过来滴。沈星老板你莫得事嘎?我咋个看你上通缉令喽!?”
沈星叹了口气,把自己短短三天内经历的倒霉事儿全吐出来了,伽钰若有所思的捏着下巴,最后一锤手掌说:“要么我给你想办法偷渡回克嘛”
郭立民也觉得先回国是个好主意,掏出口袋中的纸条,捏着沈星的手腕塞给他
“真的星哥,这是本地蛇头的联系方式,你尽快走吧……”
沈星偏偏不信这个邪,他告诉其他两人,他要回达班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猜叔,不能自己把舅舅产业搞坏了就一跑了之,白当个冤大头
这属实是出乎意料之外。
伽钰真没见过这么呆的人。
“这个时候就不要想这么些了嘎,三边坡这个地方你人生地不熟,留在这不知道哪天命就没了”
“……”
沈星苦着脸,听见“死”这个字,就如同被拉回三天前在的夜晚
活生生的人,与自己咫尺的距离,被子弹爆了头,没了。
他当然怕死,怕的不得了
但他还要找舅舅,和舅舅一起平安的回国
沈星是孤儿,沈建东一个人带着他吃了不少苦,小时候在学校里打架被叫家长,就见得沈建东灰着脸给对方家长道歉
明明是别的小朋友先动手,先骂的他“没娘的玩意”,对方家长却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勉为其难的接受了歉礼。
沈星挨了同学的笑话,挨了老师的批评,但没挨舅舅的教训
沈建东说:“都过去了,你以后避着点人家。”
“我得去达班和猜叔讲明白,人不是我杀的。”沈星这样说
实在是说不动,本想借机会捞一笔的伽钰撇了撇嘴,眼神一撇四周,又估摸出来个法子
“达班那头是和毒贩做交易的,要进切难喔,沈星老板我送你要得不?价格也好说”
果然,这傻小子又上当了
“真的?那麻烦你了伽钰…”
他舔舔嘴唇,似乎觉得这称呼有什么不妥,瞟向伽钰的眼神,又乐呵的从兜里翻出几张钞票
“我身上就这么多了……不过你放心,找到舅舅后我一定给你补上!”
伽钰噗嗤一笑,拍拍沈星的肩膀
“喇个跟拉个嘛,走,上车!”
伽钰搂着沈星的肩膀往外走,后者期间还不忘转头和郭立民道个别。
伽钰开的是辆三轮,车身多少有些掉漆和划痕,后面有车斗,正好塞下一个人
伽钰一拧把手,余光瞥一眼达班的方向,一拧把手开上了马路。
三轮行驶在水泥路上,时不时硌到石子颠一下,震得人弹起来,沈星惊的猛一下抓紧车斗两边扶手,瞥见前面开车人的脑袋,眨眨眼
“伽钰,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伽钰的头发被风吹起,“星哥你嘞?”
“二十二了”沈星低头笑笑
“还啷个小就上工地啦?”伽钰调笑着向后面抬眼一看,沈星一只胳膊压在前,低头,恰好和对方的视线对上
“那不还是比你大”沈星的视线移回正前方,被风迷了眼,干脆重新低下,“话说你是干什……”
话还没说完,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整个车身猛的一震,伽钰紧紧握住把手,声音在风里意外沉闷
“星哥你抓稳喽,这段路有点子抖撒!”
沈星闻言,立刻乖乖坐好,盯着两侧倒退的树影和深翠的山,微微侧头,“大概啥时候能到啊?”
“晚上差不多喽,这边查的严,我挑的小道,要不然你先缩着眯一会?”
睡一会?这个时候谁能睡得着啊。
沈星无语又好笑的摇摇头,换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暖风抚过脸颊,痒痒的,竟真让人生出些许困意。
眼看着路越来越偏,沈星又忍不住转头,皱眉望向对方
“这边的路不通吧?”
伽钰没看他,专注捏着把手
“这条路没人走,遭人忘球喽”
沈星忽的清醒起来。
同样的套路,有了昂吞的先例,他不能上第二次当,尽管对方是比自己小一岁的男孩
“咔哒”
子弹上膛的声音
沈星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身体止不住发抖。伽钰没停车,笑眯眯的掏出了枪,眼睛还在目视前方
“没得事嘞,这边莫啥子危险。”
骗子。
伽钰把他彻头彻尾的骗了。
沈星意识到这一点,身体不由得开始发冷,他眼睛紧盯着对方空出来的手中的枪,生怕它举起来打在自己身上。
必须,必须找机会跑
沈星余光扫视路两边的环境,完全是茂密树丛,车速也很快,直接跳下去大概也会摔伤。
上次见到坝子哥的血腥场景历历在目,身体在发抖,他还不想死。
后车斗的人过于安静,伽钰没忍住回头看一眼,结果沈星忽的扑上前攥住把手草丛里冲
“狗日的、你脑壳遭驴踢喽?!”
“碰!”
伽钰没忍住骂了句脏,扣下扳机,拿着枪的胳膊被对方压住,打出的枪子射中树干
另只手想把车往正道上拐,可惜没掰回来,三轮车还是冲向了斜坡的茂林处,伽钰找时机跳下车,在树林里滚了一圈,泥草叶沾了一身
靠……这家伙真不怕死啊,这是他昏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