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祈元年,七月十四。
窗外是倾盆大雨。
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芭蕉叶上,哗啦啦的声音铺天盖地,像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吞没。偶尔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是滚滚的雷声,由远及近,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天剑阁后院的正房里,烛火通明。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又端出一盆盆血水。稳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焦急:“夫人,再用力!”
床上,江不染浑身湿透,汗水混着泪水,浸透了身下的褥子。她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
疼。
太疼了。
可她咬着牙,一声一声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门外,苏鸿德负手而立,雨水顺着廊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听不见屋里的动静,只能看见丫鬟们惊慌的脸色,只能听见稳婆越来越急的喊声。
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想冲进去。
可他是男人,按规矩不能进产房。
他只能站在这里,等着。
等着那个他盼了十个月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啼哭响起。
苏鸿德浑身一震。
生了!
他几乎要冲进去,却被门口的嬷嬷拦住了。
“掌门,还不能进,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苏鸿德愣住了。
屋里,江不染已经快昏过去了。可稳婆还在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夫人,再坚持一下!”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又是一声啼哭。
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在屋里回荡。
稳婆抱着两个孩子,满脸喜色:“恭喜夫人,是两个千金!母女平安!”
江不染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虚弱的笑。
两个女儿。
她和鸿德的女儿。
她伸出手,想要抱抱她们。
稳婆把两个孩子放在她身边,她低头看去——
两个孩子,两张小脸。
左边的那个,眉眼细长,小脸白净,哭声响亮。右边的那个,眉眼淡淡的,小脸皱巴巴的,哭声也弱一些,像是没什么力气。
“惊云,”她看着左边的那个,轻声说,“你是姐姐。”
又看向右边的那个,目光里多了一丝心疼。
“南情,”她说,“你是妹妹。”
两个孩子闭着眼睛,咿咿呀吾地哼着,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门被推开了。
苏鸿德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他的目光越过稳婆,越过丫鬟,落在床上的两个孩子身上。
“鸿德……”江不染朝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笑,“你快来看看,她们多可爱。”
苏鸿德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那两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两个还在襁褓里蠕动的生命——
然后他笑了。
那是江不染很久没有见过的笑。
不是掌门该有的威严,不是男人该有的深沉,就是一个傻乎乎的、初为人父的笑。
“两个?”他问,声音都有些发颤,“两个都是女儿?”
江不染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鸿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左边那个孩子的脸。那孩子皱皱眉,哇地一声又哭了。
他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
江不染忍不住笑了。
“你吓着她了。”
苏鸿德讪讪地收回手,又去看右边那个。
那个孩子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这个……这个怎么不哭?”他问。
“刚哭过了,累了。”江不染说,“她比姐姐安静些。”
苏鸿德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柔情。
“像你。”他说。
江不染愣了一下。
“什么?”
“姐姐像你,这个……”他顿了顿,又看了看那个安静的孩子,“这个也像你。”
江不染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喜欢她们。
他喜欢这两个女儿。
她放心了。
那天夜里,苏鸿德在屋里守了很久。他抱着两个孩子,一个一个地哄,笨手笨脚的,惹得丫鬟们在一旁偷笑。可他不在乎,只是抱着她们,看着她们,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惊云,”他对着左边那个说,“你是姐姐,以后要照顾妹妹。”
又对着右边那个,声音更轻了些:“南情,你是妹妹,要乖乖的,别让爹娘操心。”
两个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吾地哼着。
江不染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幸福。
她以为,这就是开始。
她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是这样。
她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三天后。
谣言开始在阁中流传。
“听说了吗?掌门夫人生了双生女。”
“双生女?那可是不祥之兆啊!”
“可不是嘛,听说双生女会招来祸患,会给门派带来灾难。”
“那怎么办?总不能……”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这些话,一句一句,传进了苏鸿德耳朵里。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大长老的禀报,脸色越来越沉。
“掌门,”大长老说,“这些话已经在阁里传遍了。压不下去。”
苏鸿德没有说话。
“还有,”大长老顿了顿,“其他几派也听说了。白虎门那边有人递话来,说……说天剑阁出了双生女,怕是不祥之兆,让咱们好自为之。”
苏鸿德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湖上最怕的,就是流言。流言一起,什么都会变味。今天是不祥之兆,明天就是妖邪转世,后天就是……
他不敢想。
“那个小的,”大长老压低声音,“听说体质弱?”
苏鸿德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大长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苏鸿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大长老在暗示什么。
可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抱过、哄过、叫过名字的女儿。
“出去。”他说。
大长老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鸿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那两个孩子,想起她们的小脸,想起她们咿咿呀吾的声音。他想起不染躺在床上时的笑容,想起她看着孩子们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南情,要乖乖的,别让爹娘操心。”
他不能。
他不能那样做。
那天夜里,他去了正房。
江不染已经睡了,两个孩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安安静静的。他站在摇篮边,看了很久。
“鸿德?”江不染醒了,看着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在她身边躺下。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们。”
江不染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鸿德,我不求我们的孩子大富大贵,只要她们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好。”
她看向他,眼底有止不住的爱意,“有你们在,我好幸福。”
苏鸿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一夜,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这两个孩子。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日子,流言愈演愈烈。
不只是阁内,整个江湖都在传。有人说双生女是妖邪转世,有人说天剑阁会因此遭劫,有人说苏鸿德被女色所惑,不顾门派安危。
苏鸿德的压力越来越大。
长老们轮番来劝,师兄弟们欲言又止,连其他门派的掌门都递来书信,旁敲侧击地问这件事。
他开始睡不着觉。
他开始做噩梦。
梦里,天剑阁燃起大火,弟子们四散奔逃,而他站在废墟前,什么也做不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那两个孩子。
他知道这不公平。
他知道她们是无辜的。
可他是掌门。
他肩上扛着整个门派。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正房。
江不染已经睡了,两个孩子躺在摇篮里。他站在摇篮边,看着那个安静的孩子——南情,他的小女儿。
她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偶尔皱皱眉,又舒展开。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动了动,没有醒。
“南情,”他轻声说,“爹对不起你。”
他不知道的是,江不染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中的痛苦,看见他摸孩子的手在发抖。她想开口问,却忽然听见他说——
“大长老说,要送走一个。”
江不染的心猛地一沉。
“送走谁?”
苏鸿德浑身一震,回过头,看见她坐在床上,脸色苍白。
“不染……”
“送走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发抖。
苏鸿德没有说话。
江不染看着他,看着他的沉默,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冲下床,一把抱起那个安静的孩子,护在怀里。
“你敢。”她说,“苏鸿德,你敢动她一下,我就死在你面前。”
苏鸿德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泪水和恨意的眼睛,心里像是被刀子剜了一块。
“不染,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吼着,“她是你的女儿!你抱过她!你哄过她!你给她起名叫南情!你现在要送走她?”
苏鸿德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理亏。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个念头。
可他还能怎么办?
看着她,他忽然跪了下来。
“不染,”他说,声音沙哑,“我求你了。”
江不染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堂堂天剑阁掌门,跪在她面前,求她。
“鸿德……”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流言越来越凶,其他门派都在看着,再这样下去,天剑阁会……”
“天剑阁天剑阁!”江不染打断他,“你眼里就只有天剑阁?我和女儿算什么?”
苏鸿德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你们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说,“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们出事。如果天剑阁倒了,如果咱们被江湖上的人围攻,你们怎么办?我怎么护住你们?”
江不染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她只想过自己的女儿,想过自己的委屈,却没有想过,他肩上扛着的是什么。
“我不会让她有事的。”他说,“我保证,会有人照顾她。她会好好的,会比在这里过得更好。”
江不染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哀求,心软了。
可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那天夜里,苏鸿德带走了那个孩子。
他把她交给了二长老,让他送去扬州孤山氏,那里会有人照顾她。
他不知道长老们根本没想让这个孩子活着。
他们把襁褓里的女婴丢弃在人迹罕至的苍芜山,任她自生自灭,只让随行的小厮带回一封信。
信上说,那孩子被人劫走了。
苏鸿德疯了一样派人去找,找遍了整个临安城,找遍了附近的州县,什么都没找到。
他不知道的是,朱魄一直在暗中盯着这一切。
她一路暗中跟着那队送孩子的车马,直到看到襁褓里的孩子被无情的丢弃,看到长老们虚伪的做派。
尘沙漫天,她将女婴揽进怀里,用温暖的脸侧贴近她冷冰冰的小脸。
她给她取名鸢,朱鸢。
鸢,是一种鸟,飞得高,看得远。
她希望这个孩子,能自由自在地飞,不受任何束缚。
——
那个孩子被送走后的第三天,江不染疯了。
她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坐在摇篮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摇篮,一遍一遍地哼着那首她还没来及唱给女儿听的歌谣。
苏鸿德守着她,寸步不离。
他知道自己错了。
可已经晚了。
第四天夜里,江不染忽然冲进他的书房,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不染!”他站起身,想靠近她。
“别过来。”她说,声音冷得像冰。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看着这个亲手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你说她会好好的。”
苏鸿德无言以对。
“你骗我。”
她冲上来,一刀刺进他的腹部。
血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
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和痛苦,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对不起。”
江不染愣住了。
她手里的刀还插在他身上,血还在流。
可他只是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自己下一刻就抱不到了。
她想推开他。
可她推不动。
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他就那样抱着她,任她哭,任她打,任她骂。
雨还在下。
——
后来,江不染病了。
病得很重,重到大夫都摇头。
苏鸿德不知道,那不是病,是蛊。
江不晚下的蛊。
她趁着这个机会,给江不染下了蛇心蛊,让她神志不清,日渐虚弱。
苏鸿德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妻子疯了。
是他害疯的。
他愧疚,他自责,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把她安置在天剑阁最偏僻的院子里,派最忠心的人守着,不让她出来,也不让任何人进去。
云影居。
那是他给她取的名字。
云影,云影,像云一样虚幻,像影一样抓不住。
他每天都会去看她,隔着窗户,看着那个曾经明媚如阳光的女子,如今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不敢进去。
他怕她看见他,又会发疯。
他只能站在窗外,看着,看着,看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江不染没有疯。
她只是装作疯。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出去的机会。
一年后,她收到了朱魄的信。
“那孩子我养了。你放心。”
她捧着那封信,哭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她开始恢复。
白天,她继续装疯卖傻。夜里,她运功逼毒,练功恢复。
她等了十八年。
等到了那个孩子回来。
——
雨还在下。
江不染坐在石室里,手里攥着那封已经泛黄的信。
十八年了。
信上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可她还记得朱魄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
“那孩子我养了。你放心。”
她放心。
她怎么能不放心?
朱魄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是她唯一能信的人。
可她没想到,朱魄会死。
她没想到,朱魄会死在天剑阁手里。
死在她丈夫手里。
江不染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告诉阿鸢,她不是不爱你。
是她太懦弱了。
是她……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个决定。
窗外,大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