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鸢抵达临安时,正是三月初九,黄昏时分。
城门处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贾、骑着驴子的老翁、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在赶在关城门前涌进去。她将相思引收好,用一块黑布裹住,混在人流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斗笠上的黑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半个下巴。
临安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青石铺就的街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旗招展,茶幡飘摇。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打铁的叮当声,说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混成一片市井的喧嚣。她抬眼望去,街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高塔,那是天剑阁设在城中的演武塔。十几天后的武林大赛,便是在那塔下的演武场举行。
她收回目光,压低帽檐,继续往前走。
来福客栈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是专门供参加武林大赛的选手落脚的地方。据说每三年的武林大赛,这间客栈便住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门前的石阶都被踩得锃亮。她推门进去时,柜后的掌柜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住店?”
“一间上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掌柜的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身玄色衣裙上转了转,又落在那块遮住红伞的黑布上——看不出什么特别。他没再多问,低头翻账本:“住几日?”
“先住一个月。”
掌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来参加武林大赛的人他见得多了,有拖家带口的,有呼朋引伴的,有趾高气扬的,有谨小慎微的。可像这样独身一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姑娘,倒是头一回见。
“姑娘是来参加武林大赛的?”他试探着问。
她没有答话。
掌柜的识趣地没再问,收了银钱,递过一把钥匙:“天字三号房,后院东厢,姑娘自便。”
她接过钥匙,转身往后院走。
经过天井时,正撞上一群人从里头出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锦衣玉带,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他身后跟着几个劲装打扮的年轻人,腰间的刀鞘上镌着虎纹,正是白虎门的标记。几个人说说笑笑,正往外走。
那公子与她擦肩而过时,脚步忽然顿了顿。
她戴着斗笠,黑纱遮面,看不清神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审视与打量,只是单纯地看着她这个人。
“楚师兄,怎么了?”身后有人问。
“没什么。”那公子收回目光,抬脚往外走,“走吧,师父还等着呢。”
另一个年轻弟子笑道:“楚师兄怕是看人家姑娘身段好,多看了两眼罢?”
先前那人低声斥道:“陆长安,休得胡言。”
那叫陆长安的弟子嘿嘿一笑,不再说话。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朱鸢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后院走。
楚师兄。白虎门的弟子,又姓楚,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气度——想必是楚归川之子,楚浔州了。那个叫陆长安的,应当便是白虎门的大弟子。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好啊,都来了。
这样也好,省得她一个一个去找。
夜幕降临,临安城却未沉睡。
朱鸢换了身衣裳,将相思引留在房中,只带了少许银钱,出了客栈。斗笠还是戴着,黑纱还是垂着,在这灯火通明的夜市里,反倒显得有几分扎眼。
可她没有摘。
白日里繁华的街道,到了夜间又是另一番景象。灯笼挂起来了,一串一串的,红的、黄的、白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卖宵夜的小贩推着车子出来了,馄饨、汤圆、糖糕、豆花,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还有耍把式的,变戏法的,唱小曲的,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却在四处搜寻。
她需要一把兵器。
相思引太过扎眼,但凡见过的人,多少会有些印象。她不能在武林大赛上用,否则一旦被人认出,前功尽弃。她需要一把普通的剑,或者别的什么。
可走了半条街,也没见着像样的兵器铺子。
正想着,她忽然注意到一条巷子。
那巷子极窄,夹在两排店铺之间,黑漆漆的,看不清里头有什么。与两旁灯火通明的街道相比,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可就在她经过巷口的一刹那,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风从巷子里吹出来。
那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脚步一顿。
不对劲。
她假装弯腰整理鞋袜,目光却往巷子里瞟了一眼。
借着街上灯笼的微光,她隐约看见巷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一道光,极淡极淡,一闪即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机关?
她站起身,四下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没人注意她,也没人注意那条巷子。
她抬脚,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黑。她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烂掉的麻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头忽然没路了。
一堵墙挡在面前,青砖砌的,看起来与寻常墙壁无异。可她伸手一摸,那砖缝里竟有极细微的风透出来。那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正是她方才闻到的那种。
她想了想,伸手在那墙上摸索起来。
摸到第七块砖时,那块砖忽然往里一陷。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来。
那光不是寻常的灯火之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幽幽的光,像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的。她迟疑了一瞬,抬脚跨了进去。
那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陡,两侧点着油灯,灯火摇摇晃晃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街。
一条在地下、不见天日的街。
街道两旁是一间间铺子,铺子里点着灯笼,灯笼是暗红色的,照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货物——有兵器,有丹药,有兽骨,有蛇皮,有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有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的虫蛊。铺子前头站着人,有穿得破破烂烂的,有蒙着脸的,有戴着面具的,还有的根本看不清是人是鬼。
鬼市。
她曾在师父的只言片语里听过这个地方。那是三教还在时,偶尔会来交易的地方。见不得光的物事,见不得光的人,都在这里流通。在这里,没有人问你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你这些东西要做什么,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什么都能买到。
她定了定神,抬脚走了进去。
鬼市里的人似乎都对陌生人格外警惕。她走过时,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刀一样刮来刮去。她没有理会,只慢慢走着,一家一家地看。
走到第三家铺子时,她停下了。
那是一间兵器铺。铺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鞭、钩、叉、戟,应有尽有。可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把剑。
不,不是剑。是一把软剑,卷成一圈,搁在木架上。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她能感觉到那剑身里透出来的寒气。
“姑娘好眼力。”铺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睛看她,一双眼睛浑浊却精亮,“这把剑,是从南疆那边流过来的,据说是大盛年间五毒门一位长老的遗物。杀人不见血,见血不留痕。”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少钱?”
“三百两。”
她没还价,从怀里掏出银票,数了三百两递过去。老头接过银票,把剑递给她。
她抽出剑身,轻轻一抖。
那剑身软得像一条蛇,在她腕间缠了一圈,又倏地弹直。寒光一闪,映出她的眼睛。
好剑。
她将剑收回腰间,缠了几圈,用腰带遮住。谢过铺主,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顿住了。
有一阵风从身侧掠过。
那风里,带着一股香气。
极淡极淡的香气,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可那香气入鼻的一刹那,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那是什么香?
她说不上来。
只觉得那香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遥远记忆里的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感觉很轻,很浅,像蜻蜓点水,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猛地转过头去。
人群里,一个身影正在远去。
那是个男人,身形修长,肩背挺拔,穿着件玄色的袍子,走路的姿势带着几分疏离,像是与这鬼市的喧嚣格格不入。他走得很快,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里。
她来不及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可那人走得太快,她追了几步,竟追不上。那香气越来越淡,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的嘈杂里,她一急,伸手往他腰间探去——那里挂着一个香囊,那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的手刚碰到香囊的边缘,那人的手忽然伸了过来。
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她挣了一下,竟没挣脱。
那人回过头来。
灯笼的暗红色光芒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轮廓分明,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冷冷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可那冷冷的目光里,又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让人看不透。
“姑娘,”他开口,声音也冷冷的,却意外地好听,“做什么?”
她盯着他,没有说话。
离得近了,那香气更浓了。她忍不住多吸了一口,想分辨出这是什么香。可越闻,越觉得熟悉,越熟悉,越想不起来。
像是在哪里闻过。
又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闻过。
可到底是哪里?
“放手。”她冷冷道。
他没有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你先说清楚,方才想做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
手腕一翻,挣脱他的钳制,一掌向他胸口拍去。这一掌用了七分力,若是拍实了,寻常人只怕要吐出血来。
他身形一闪,避开这一掌,反手便是一剑。剑光如雪,直刺她咽喉。
她腰间一抖,那把新买的软剑已握在手中,迎了上去。
两剑相交,发出清越的脆响。
只这一剑,她便认出了他的路数。
天剑阁。
那剑法,是天剑阁的剑法。她见过,在废墟前,那些人的剑,就是这样的。三年了,那剑光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鲜血淋漓。
可他的剑,又与那些人有些不同。
那些人的剑,杀气腾腾,凌厉逼人,恨不得一剑把对方劈成两半。可他的剑里,却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克制,像是收敛,像是……
像是他并不想杀她。
只是不得不接招。
她来不及细想,他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她侧身避开,软剑一抖,缠上他的剑身。他手腕一转,震开她的剑,顺势又是一剑刺来。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狠,却依然留着三分余地。
周围的摊贩和行人早就躲得远远的,有的躲在铺子里探头探脑,有的干脆收拾东西跑了。可也有不怕死的,远远站着看热闹,还指指点点。
“这小娘子好俊的功夫!瞧那软剑,使得跟活的一样!”
“那公子也不差,瞧那剑法,是天剑阁的吧?这路子错不了!”
“啧啧,这要是打出真火来,今日鬼市可要见血了!”
她充耳不闻,只盯着眼前的人。
他的剑越来越快,她的剑也越来越快。只见两把剑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翻飞。
打到第三十七招时,两人已从街心斗到了鬼市深处的一处僻静角落。
暗红色的灯光从远处照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青石墙上。剑光闪烁,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惊得墙角的老鼠都缩回了洞里。
她的软剑如蛇,灵巧刁钻,专走偏锋,每每从他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他的长剑如虹,堂堂正正,大开大阖,却总能堪堪架住她的攻势。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法撞在一起,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难舍难分。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却不是因为落了下风。
而是因为这人,实在难缠。
她刺他左肋,他便封她剑路;她缠他剑身,他便震开她的剑;她虚晃一招诱他来攻,他却偏偏不上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两人来来往往斗了三十余招,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谁也撕不破,谁也逃不出。
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的气息也有些不稳,却仍死死盯着她的剑尖,不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打到第四十二招时,她忽然变招。
软剑一抖,竟同时刺出三朵剑花,分取他咽喉、心口、小腹三处要害。这一招是她从幽冥宗的式法里悟出来的,看似是三剑,实则是一剑,虚虚实实,让人防不胜防。
他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长剑横劈,竟要以力破巧。
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铮鸣。
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咬牙硬撑,软剑却已被他压得弯成一张弓,剑尖堪堪停在他胸前寸许,再也刺不进去。
而他的剑,也停在她颈侧三寸,再难寸进。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敢先撤力。
就在这时,她头上的斗笠忽然松了。
方才缠斗时不知被谁的剑风扫到,系带早已松脱。此刻她全力运剑,身子微微前倾,那斗笠便顺势滑落,飘飘悠悠地坠向地面。
她想伸手去捞,却腾不出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斗笠落下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了。
黑纱扬起,又落下。
那一张脸暴露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四下里忽然静了一静。
她生得极白,肤光胜雪,暗红的光照上去,竟像照在上好的羊脂玉上。一双平直如裁的一字眉,清冷凌厉,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动人——眼尾微微上挑,波光流转,此刻因打斗而微微泛红,似含着一汪冷泪,又似燃着两簇寒火。鼻若悬胆,挺直秀拔,唇色淡淡绯红,此刻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倔强,几分冷意。
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气韵。天生一副妖气,却不显阴邪;清冷如霜,却又勾魂摄魄。像是深山古刹里修行千年的狐,终于化成人形走入这红尘;又像是开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人不敢轻易伸手去摘。
妖。
这是任何人见了她,心里头第一个冒出来的字。
可那妖气里,偏生没有一丝邪意。只有冷,只有艳,只有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声音很轻,可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他的剑还指着她,剑尖离她颈侧只有三寸。她的手还在发麻,软剑还弯成一张弓,剑尖还抵在他胸前。
可两人谁也没有再动。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
惊艳?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是什么好事。
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避,只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清冷,像腊月的霜。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剑尖对着剑尖,三寸的距离。
三寸,可以是生,可以是死。
僵持了一息,两息,三息。
他忽然撤了剑。
剑身一松,她的软剑倏地弹直,险些收势不住。她手腕一翻,将软剑收了回来,缠回腰间。
他也收了剑,剑入鞘,发出清越的一声响。
“姑娘好功夫。”他道,声音还是那样冷冷的,却似乎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今日难分胜负,改日再领教。”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他也没有再多留,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露出半边清俊的轮廓。
“姑娘的斗笠。”他说。
然后他走了,头也不回。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半晌,她弯腰,捡起那只斗笠。
系带断了,没法再戴。她只好拿在手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姑娘……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没见过。那长相,那气韵,若是在江湖上露过面,不该没人记得。”
“邪门,邪门得很。我活了这大把年纪,没见过这样的。”
“妖气重,却不邪。怪哉,怪哉。”
“别说了,走吧。这种人,少招惹为妙。”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暗红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地面上。
那影子跟着她,一步一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