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训练馆里的暗涌

国家乒乓球队训练馆的清晨，永远是被球拍撞击乒乓球的清脆声响率先唤醒的。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蓝色地胶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胶皮淡淡的气味、汗水的微咸，还有教练偶尔响起的指导声，构成了属于国乒队员最熟悉的日常。

王曼昱已经在球台前站了近一个小时。

她微微弓着身，眼神专注地锁定对面飞来的白球，手腕发力干脆利落，反手拧拉一气呵成，动作标准而凌厉，每一次回击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透着运动后自然的红晕，连呼吸都带着均匀的节奏。

对面的林高远收拍的动作轻缓了几分，看着她微微喘着气的模样，眼底不自觉地漾开一层温柔。

他放下球拍，快步走到场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和冰镇矿泉水，快步走回王曼昱身边。“歇两分钟吧，再练反手该僵了。”林高远的声音向来温和，像初春融化的雪水，轻柔地落在王曼昱耳边，总能轻易抚平她训练时紧绷的情绪。

王曼昱直起身，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不少疲惫。“没事，再练几组，昨天比赛反手位还是有漏洞。”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贯的倔强。

她和林高远，是队里公认最默契的混双组合。从青年队一路打到国家队主力，朝夕相伴，同吃同住同训练，一起熬过无数加练到深夜的日子，一起站在领奖台上捧起奖杯，也一起在失利后默默坐在场馆角落，互相安慰，彼此支撑。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默契到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下一拍的落点，熟悉到对方爱吃什么、讨厌什么、生理期是哪几天都记得一清二楚。林高远对王曼昱的好，细腻、周全、无处不在，是训练时下意识的护持，是赛后第一时间递来的补给，是天冷时悄悄放在她桌角的暖宝宝，是聚餐时永远记得帮她挑掉碗里的香菜。

这份好，温柔得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王曼昱的整个青春。

王曼昱不是不懂，只是她习惯了把所有心思放在乒乓球上，习惯了把这份朝夕相伴当作理所当然的友情，直到另一个人的出现，让她原本平静的心湖，骤然泛起了层层涟漪。

那个人，就是樊振东。

樊振东此刻正在场馆另一侧的单打球台训练。

他不像林高远那般身形清瘦，身材挺拔结实，挥拍时力道沉猛，每一击都带着压倒性的气势，沉稳内敛的气质在一众队员里格外醒目。作为男队绝对的核心，他向来话少，做事沉稳，情绪从不外露，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而适度的距离，唯独对王曼昱，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特殊。

樊振东的目光，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越过半个训练馆，落在王曼昱的身上。

看着林高远自然地帮她整理球拍胶皮，看着两人低头说笑的模样，他握着球拍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心底翻涌的情绪，酸涩、压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被他死死地压在沉稳的外表之下。

他喜欢王曼昱，比林高远还要早。

只是他性格使然，不擅长表达，更不擅长把温柔挂在脸上、落在细节里。他的喜欢，是沉默的守护，是她比赛时站在观众席最前排的注视，是她输球后默默放在她更衣柜里的巧克力，是集体出行时不动声色挡在她身侧，隔开拥挤人群的宽阔肩膀，是训练时她遇到技术瓶颈，他用最简洁直白的话点醒她的耐心。

三份心意，在同一个空间里悄然交织，像三根缠绕在一起的丝线，明明没有挑明，却早已在空气里拉扯出无声的张力。

“曼昱，下周队内赛，混双还是我们搭档吧？”林高远把她的球拍调整好，递到她手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把心底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的机会。

王曼昱接过球拍，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好啊，我们配合一直没问题。”

她的反应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并没有让她产生以往的安心，反而让她下意识地抬眼，朝着樊振东的方向看了过去。

而这一眼，恰好对上了樊振东望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深邃，像藏着无尽的星空，没有林高远的温柔直白，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直直地撞进她的心底，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王曼昱慌忙移开视线，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连握着球拍的手都紧了紧。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林高远的眼里。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不是傻子，王曼昱的细微变化，樊振东那毫不掩饰的注视，他全都看在眼里。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的疼，可他依旧维持着温和的模样，没有点破。

三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像一层薄薄的窗纸，一触即破，却又谁都没有率先伸手。

上午的训练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场，训练馆渐渐安静下来。

王曼昱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刚走到门口，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

“王曼昱。”

是樊振东。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朝自己走来。他身上还穿着训练服，额角带着薄汗，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你的护腕落了。”樊振东走到她面前，伸手递过一只黑色的护腕，正是她早上训练时戴的那只。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顿了顿，他的手指温热，带着训练后的温度，触感清晰而深刻。

“谢…谢谢。”王曼昱接过护腕，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轻颤。

“下次注意。”樊振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想说些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叮嘱，语气里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

不远处，林高远站在走廊拐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手里还拿着给王曼昱准备的热牛奶，原本是想追上她递给她，可此刻，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出去。他看着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看着王曼昱略显局促的模样，心底那股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烈。

他知道，属于三个人的情感拉扯，从这一刻起，真正开始了。

阳光渐渐升高，照亮了整个走廊，却照不进三人各自心底暗藏的心事。

乒乓球依旧在训练馆里弹跳，而他们之间的心动与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