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深处,那处被层层云雾、地脉之力与帝君本源岩盾三重包裹的秘境,是璃月残仙在这片陌生天地里,唯一能给钟离的安身之地。这里没有灵犀阁的至高威严,没有镜宫殿的阴冷压迫,没有浮云楼的暗流涌动,更没有月亮背面幕天阁的深渊死寂,只有一片静到近乎窒息的清幽,像一座温柔却绝望的囚笼,圈住了一位即将彻底石化的岩神,也圈住了三位寸步不离的守护者。
秘境中央,白玉石床无言静立。钟离长眠其上,双目轻阖,面容依旧是那副温润而威严的模样,可从下颌蔓延至脖颈、手腕、指尖的淡灰色石纹,却在日复一日地加深。那是叶罗丽仙境法则降下的禁锢,是无主契约带来的永恒诅咒——若无本土生灵与之缔结契约,他终将彻底化为石像,神魂永眠,再无醒来之日。
他体内藏着仙境本源与岩之神格相融的恐怖力量,足以碾压任何一位灵犀阁阁主,足以撼动整个仙境的法则根基,可他却连睁眼、抬手、呼吸的自主之力都没有。曾经执掌璃月三千山河、以契约立天地规矩、护一方苍生数千年的岩王帝君,如今成了最脆弱、最身不由己的囚徒。
守在他身边的,是甘雨、烟绯与七七。
她们没有随三位上古真君潜入四方险境忍辱负重,也没有如降魔大圣魈一般深入月背深渊承受噬身之苦,可她们所承受的煎熬,却是最磨人、最绝望的一种——日夜亲眼看着神明走向寂灭,却束手无策,连流泪都不敢出声。
甘雨跪坐于石床左侧,身姿端雅如昔,却难掩深入神魂的疲惫。
她是麒麟遗脉,追随帝君数千年的半仙,曾是璃月七星的执笔秘书,见惯了璃月的繁华与安稳,也见惯了帝君立于云端、护佑众生的模样。可她从未见过帝君如此脆弱,如此无助,如此毫无生气。她的指尖悬在帝君石化的手背上方一寸,始终不敢真正落下,生怕自己的体温惊扰他的沉眠,更怕一丝微末外力,会加速那可怕石纹的蔓延。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从晨光微亮坐到夜幕垂空,从月升中天坐到星河隐没。麒麟剔透的眼眸里盛满泪光,却死死咬着唇,不让一滴泪坠落,不让一丝哽咽溢出。秘境太过安静,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响,静得能捕捉到帝君微弱到近乎消散的神魂波动,她怕自己的哭声,会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会引来外界无处不在的窥探。
贴在仙骨深处、由帝君最后一缕神魂本源凝成的永恒岩盾,正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这层护盾不增修为,不御攻击,只负责彻底遮蔽她们身上提瓦特仙家的气息,将她们与这片仙境的法则探查完全隔绝。这是帝君在神格崩解、坠入时空裂隙的最后一刻,拼尽一切留给眷属的生路。
可这份来自神明的温柔庇护,越是温暖,便越是让甘雨心痛如绞。
神以命护她,她却只能守着他逐渐石化的身躯,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起绝云间终年不散的云雾,想起望舒客栈彻夜长明的灯火,想起璃月港人来人往的喧嚣,想起帝君站在群玉阁之上,目光沉静地望着整片大地。那时的她,只需执笔文书,辅佐秩序,安安稳稳地站在帝君身后,做一名被庇护者。可如今,故土沉陷,亲友离散,神明沉眠,她能做的,只有死守这方寸之地,做一名无力的守候者。
“帝君……”甘雨终于轻启唇齿,声音细弱得如同风吟,“您已经沉眠太久了。璃月不在了,家不在了,可只要您还在,我们就还有归处,还有信仰,还有撑下去的意义。”
“留云真君在曼多拉的镜宫殿俯首称臣,折尽仙羽;削月真君在灵犀阁做最卑微的杂役,碎尽傲骨;理水真君在浮云楼任人差遣,藏尽仙力;魈上仙深入月背幕天阁,独自承受深渊与业障的双重啃噬……他们都在忍,都在等,都在为您求一线生机。”
“求您,别彻底化作石像,别丢下我们。”
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白玉石床之上,悄无声息。她飞快拭去,迅速收敛所有情绪,起身轻步走向秘境入口,指尖凝起麒麟仙力,与帝君的岩盾相融,一遍又一遍加固隐蔽屏障。她耗尽仙力,便静坐调息,恢复一分,便再筑一层。她能做的,只有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为帝君筑起一道脆弱却永不崩塌的防线。
烟绯立在秘境右侧,身姿挺拔,气质沉稳锐利,全然是成年律法仙兽的成熟模样。
她是璃月律法执掌者,天生对规则、契约、法则波动拥有极致敏锐的感知力,心智通透,行事果决,早已不是懵懂小辈,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守护者。在这方秘境之中,她是最精准的哨卫,最严谨的法则屏障,是守住秘境不被察觉的核心。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敢闭眼,不敢分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能清晰捕捉到秘境之外,无数道或强或弱的气息在反复游走:灵犀阁的法则之力如天网笼罩,曼多拉的镜之窥探如影随形,浮云楼的灵脉波动连绵不断,还有一道来自月亮背面、冰冷蚀骨的深渊气息——那是被封印在月背的幕天阁,是连她都能感受到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毁灭之力。那股气息数次扫过秘境方位,每一次触碰,都让烟绯的神经紧绷到极致。
她立刻运转全身律法仙力,将秘境的气息压至虚无,与帝君的岩盾完美契合,把所有探查一一挡回。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脊背早已绷紧,她却始终一言不发,咬牙坚守。
她记得理水叠山真君离开前的嘱托:“烟绯,你通晓法则,敏锐过人,秘境与帝君的安危,便托付于你。我们在外忍辱,你们在内死守,无论发生什么,不可暴露,不可冲动,不可让帝君陷入险境。”
她应下了,便以命恪守。
作为璃月律法的制定者与执行者,她比任何人都更懂这片仙境的残酷规则:血亲不可契,旧部不可契,友者不可契,唯有本土生灵,方能唤醒岩神。她懂契约,懂法则,懂束缚,却偏偏无力打破这道致命诅咒。她能为凡人断是非,能为璃月定秩序,却无法为自己的神明解开一道枷锁。
这是刻入骨髓的无力与讽刺。
她缓步巡视秘境每一寸角落,指尖拂过屏障节点,以律法仙力梳理所有痕迹,抹去所有异常波动,将秘境彻底藏入仙境的法则缝隙之中。她的动作沉稳而精准,眼神锐利而坚定,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般的怯懦,只有成年仙兽的隐忍与担当。
“帝君,我守得住。”烟绯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我会把所有探查挡在外面,把所有危险隔绝在外。您只管安睡,我会等到真君们寻到解法,等到您睁眼的那一天。到那时,我再与您论璃月律法,论契约之道。”
她不会像甘雨那般沉溺悲伤,也不会像七七那般纯粹执着,她以最冷静、最理智的姿态,撑起秘境的安全防线。悲伤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唯有守护之念,支撑着她日复一日,不眠不休。
七七坐在石床另一端,小小的身子紧紧靠着钟离的手臂,小手始终攥着他衣袖的一角,再也没有松开过。
她记忆残缺,记不住太多往事,记不清璃月的全貌,记不住许多人的名字,可刻在神魂最深处的执念,却从未消散:守着帝君,不能让他睡着,不能让他变成石头。
她不会说安慰的话,不会筑强大的屏障,不会感知复杂的气息,她只会用最笨拙、最纯粹的方式,陪伴在沉眠的神明身边。她会轻轻抚摸帝君衣袖上的纹路,会把自己仅存的、微薄的冰系仙力一点点渡过去,哪怕明知无法阻止石化,也从未停止。
“帝君……不睡觉……”
“七七……在这里……陪着……”
“不变成……石头……”
她的声音软糯清淡,一遍又一遍,轻轻重复,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咒,念给神明听,也念给自己听。她不懂外面的真君们在受怎样的苦,不懂这片仙境有多危险,她只知道,守着这个人,就是她全部的意义。
秘境之中,时间流逝得缓慢而残忍。
白日,仙境的光线透过云雾缝隙洒落,落在钟离石化的肌肤上,温柔却凄凉。
夜晚,两轮月亮悬于天际,一侧光明,一侧隐着月背的幕天阁,清冷的月光铺满石床,映着三位守护者沉默而坚定的身影。
她们从不会大声交谈,从不会随意走动,从不会让一丝气息外泄。
甘雨负责守护与慰藉,烟绯负责警戒与法则遮蔽,七七负责陪伴与执念相守。
三人各司其职,默契无言,用最微弱的力量,撑起了帝君最后的安稳。
她们偶尔会感受到远方传来的、几乎微不可查的仙息波动。
那是削月筑阳真君在灵犀阁的角落,以岩力传去平安;
是留云借风真君在镜宫殿的机关房,以羽息捎去安稳;
是理水叠山真君在浮云楼灵泉畔,以水纹送来讯息;
是魈在月背深渊之中,以业障牵动神魂回应。
那些仙息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秘境中的三人瞬间安心。
她们知道,远方的亲人们还在,还在忍,还在守,还在为了帝君,碾碎一身傲骨,苟活于尘埃之中。
甘雨会轻轻闭上眼,感受那缕遥远的仙息,泪水无声滑落。
烟绯会微微颔首,以一缕律法仙力轻轻回应,告诉他们:秘境安,帝君安。
七七会攥紧帝君的衣袖,小声念一句:“都……安好……”
她们不敢回应得太过明显,不敢让仙息波动稍大,生怕引来一丝一毫的注意。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仙境里,沉默,便是守护;隐忍,便是救赎。
夜深之时,当七七靠在石床边浅浅睡去,甘雨与烟绯会短暂交换目光。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彼此眼中一模一样的沉痛与坚定。
甘雨开口,声音压到最低:“烟绯,帝君的石纹,又深了。”
烟绯点头,指尖微微攥紧,语气沉稳却难掩悲凉:“我感知得到,神魂波动也在减弱。仙境法则的侵蚀,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可我们不能做什么。”甘雨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连靠近他、唤醒他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们更要守住。”烟绯的眼神锐利如刃,“真君们在外面以命换机,我们在内以死守安。只要不暴露,只要等到机会,帝君就一定能醒。”
她们都清楚,那所谓的“机会”,是要让帝君与一位陌生的仙境生灵缔结从属契约,是要让曾经执掌契约的岩神,沦为被契约支配的附庸。那是比石化更屈辱的结局,可此刻,她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只要能让他醒过来,只要能让他不再走向寂灭,一切屈辱,一切代价,她们都愿意承受。
这便是璃月仙家的道。
不是征战,不是反抗,不是怒吼。
而是以身为盾,以骨为基,以尊严为祭,以性命为诺,护一位神明,岁岁安眠,年年安稳。
身上帝君留下的永恒岩盾,始终温暖。
那是神明最后的温柔,也是她们最沉重的使命。
甘雨重新跪坐回石床边,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着钟离沉睡的面容。
烟绯走回秘境警戒位,周身律法仙力平稳运转,眼神冷静如冰,继续死守每一寸空间。
七七依旧攥着帝君的衣袖,睡得安稳, Small脸上带着纯粹的执着。
秘境重归寂静。
只有三道微弱却坚韧的气息,与帝君微弱的神魂交织在一起,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里,默默坚守,默默等待,默默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煎熬。
她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真君们能否寻到解开诅咒的法则。
不知道月背的幕天阁是否会突然冲破封印。
不知道灵犀阁与曼多拉是否会有一日发现秘境的存在。
她们只知道:
帝君在,便守。
帝君沉,便等。
帝君危,便死护。
仙骨可碎,仙威可弃,仙途可毁。
寸心寸血,不离不弃。
这是璃月子民,献给岩王帝君最赤诚、最隐忍、最绝望,也最永恒的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