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宋尧没吃几口。

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不饿。母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探究，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筷子菜夹到他碗里。

他低头扒饭，机械地咀嚼。脑子里却一直往下沉——沉到地下室，沉到那个人身上。

李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宋尧看着她，想问：你给他送饭了吗？地下室冷不冷？他有没有水喝？

但他没问。

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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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宋尧躺到床上。

十二点，他盯着天花板。

十二点二十七，他坐起来，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藏着他的“私货”——薯片、巧克力、果冻，都是母亲不让他吃的垃圾食品。母亲说这些东西对身体不好。但是周凌允偷偷带给他的。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着它们，又放回去。

他凭什么吃我的东西。

他把抽屉关上。

躺下。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又坐起来，打开抽屉，抓了一把东西塞进外套口袋。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的夜灯亮着。宋尧光着脚，怕发出声音。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但他顾不上。

他走到那扇门前。

地下室的门在老位置，楼梯下面，平时用来放杂物。他从来没进去过。没必要进去。

此刻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心跳得厉害。

他在心里骂自己：宋尧你有病吧。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干嘛。他死不了。你回去。

他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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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锁。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楼梯很陡，往下延伸，尽头有一盏昏黄的灯。宋尧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发霉的抹布。

他忍着恶心，继续往下走。

然后他看见了宋珵。

那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曲着，一只手搭在上面。他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衣服没乱，头发没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里透露出惊讶，这是也是宋尧第一次在宋珵脸上看到别的表情。

宋尧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不动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

地下室的灯很暗，照得宋珵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唇有点干——他没喝水。

宋珵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什么看。”宋尧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妈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我……”

他没说完。他也不知道会怎样。母亲从来不会这样对他。

他走下楼梯，走到宋珵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些东西——薯片、巧克力、果冻，乱七八糟堆了一捧。他往地上一放，动作很重，但落下去的时候又轻了，像是怕砸到什么。

“吃吧。”他说，眼睛看着别处。

宋珵低头看了看那些零食，又抬起头看他。

“我不饿。”

“谁管你饿不饿。”宋尧蹲下来，假装整理那些东西，“放这儿了，爱吃不吃。”

宋珵没说话。

地下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头顶传来的、很轻微的脚步声——大概是李妈起夜。宋尧屏住呼吸，等那脚步声消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宋珵。

“你为什么不解释？”

宋珵的眼神动了动，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解释什么。”

“花瓶啊。”宋尧的声音有点急，但压得很低，“那是我打碎的。你明明知道不是你。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说？”

宋珵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有用吗？”

宋尧愣了一下。

没用。确实没用。母亲根本不在乎真相。她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认定是宋珵干的，或者说，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惩罚他。

“那……那你也不能……”

宋尧说不下去了。不能什么？不能认下没做过的事？可认了又能怎样？被关地下室的是他，不是自己。

宋珵看着他，忽然问：“你冷吗？”

宋尧又是一愣。

“什么？”

“你只穿着睡衣。”宋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光着的脚上，“还光着脚。”

宋尧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棉质睡衣，光着的脚，脚趾因为冷微微蜷着。

他刚才太紧张，根本没感觉到冷。

“我……我房间有暖气。”他说，但声音没那么冲了。

宋尧蹲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应该走了。要是被妈妈发现他在这儿——

但他没动。

“你……”宋尧张了张嘴，“你饿吗？”

“不饿。”

“骗人。”宋尧指了指地上的零食，“你吃。”

宋珵抬眼看他。

宋尧被他看得不自在，站起来，后退一步：“我就是……我就是不想欠你的。你替我背了锅，我……我给你送点东西，咱们扯平了。”

宋珵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但宋尧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笑。”宋珵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笑了。”

“你看错了。”

宋尧想反驳，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话：他好脏。

现在他看着这个人，不脏。衣服是干净的，脸是干净的，手上的疤是旧的，不是脏。只是……

只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我走了。”他说。

宋珵抬起头。

宋尧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他顿了顿，“明天早上你跟妈妈说你知道错了，她就会放你出去。”

“我知道。”

宋尧点点头，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

他转过身，看着宋珵。

“那个……”宋尧的声音忽然有点闷，“你……你还好吗？”

宋珵看着他。那双冬天的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动了一下。

“还好。”

宋尧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想说什么。

然后他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

“宋尧。”

他停住。

那是宋珵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昏黄的灯光里，宋珵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但他抬着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

宋尧被问住了。

为什么？

他也想问自己。

因为你是我哥？因为你被冤枉了？因为我难受？

他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睡不着。”

然后他转身上楼，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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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宋尧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听得到。他只知道，刚才在地下室里，他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

他是我哥。

不是“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不是“脏孩子”。不是“麻烦”。

是他哥。

躺到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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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尧起得很早。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楼梯的方向。

母亲还没下来。李妈在厨房忙活。

过了一会儿，李妈从厨房出来，往楼梯拐角的方向走去。宋尧的心提起来——她要带宋珵出来了。

果然，几分钟后，李妈带着宋珵从地下室的方向走过来。

宋珵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干净整齐。脸上没有疲惫，也没有委屈，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他的嘴唇还是干的。

宋尧攥紧了手里的叉子。

母亲下楼了。

她坐到主位上，看了宋珵一眼，语气淡淡的：“知道错了吗？”

宋珵垂着眼睛：“知道了。”

“以后还犯吗？”

“不会了。”

母亲点点头，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吃饭吧。”

宋珵走到餐桌边，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他从宋尧身边经过，眼神轻轻的扫了宋尧。不知打量还是什么。

宋珵看到宋尧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他没睡好。

李妈端上早餐。宋珵拿起叉子，开始吃。

宋尧看着他把食物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他看着宋珵的手，指节粗大，仔细看还能看到有茧。和他自己的不一样。

他想起昨晚宋珵说的话。

说了有用吗？

你冷吗？

还好。

还有那个不是笑的嘴角动了一下。

宋尧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早餐。

母亲在旁边说着什么，他没听进去。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