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梧桐叶的影子慢悠悠地走,穆斯鸣以为,他和谢琦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从清晨到黄昏,从教室到宿舍,永远没有分开的那一天。
早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谢琦总会提前五分钟守在男生宿舍楼下,手里攥着两杯温热的豆浆,一杯甜口,一杯无糖,全是记在心里的喜好;中午食堂人潮拥挤,谢琦永远能最快占到靠窗的老位置,安安静静等着穆斯鸣端着餐盘跑过来,再默默把他碗里不爱吃的葱花、姜片一点点挑干净;傍晚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长到仿佛能从教学楼门口,一路绵延到宿舍楼下,牢牢黏在一起,再也不会断开。
穆斯鸣彻底沉溺在这份独一份的温柔里,上课走神时,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涂鸦,写满的全是谢琦的名字。他把那管用过的药膏小心翼翼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口袋,每次指尖不经意碰到,心底就会软成一滩温热的水,连呼吸都带着甜意。他开始偷偷贪心,偷偷期待更远的未来,期待每个有谢琦陪伴的清晨与黄昏,期待这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能在漫长的校园时光里,慢慢生根,悄悄开花。
可这份安稳又甜蜜的日子,终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打碎了。
一周后的班会课,班主任抱着一张薄薄的分班名单走进教室,白色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文理分科”四个大字时,穆斯鸣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瞬间顿住,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头看向斜后方的谢琦。
而谢琦,也恰好正看着他。
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清冷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着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四目相对的瞬间,穆斯鸣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理科成绩平平,文科却一直稳居年级前列,父母早在开学时就反复叮嘱,让他务必选择文科;而谢琦是班里公认的理科天才,物理数学次次满分,是老师眼中重点培养的理科尖子,注定要留在理科重点班。
这个从前从未放在心上的选择,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无法弥补的鸿沟。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一字一顿念着分班结果,声音透过嘈杂的教室,清晰地砸在穆斯鸣的心上。他攥紧了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唯独那两句,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穆斯鸣,高二(3)班,文科。”
“谢琦,高二(1)班,理科。”
教室在同一栋教学楼,却隔了整整一层楼。
从此,不再是相邻的座位,不再是抬头就能看见的距离,连上课的教室、下课的时间、放学的路线,都要硬生生分开了。
下课铃声刺耳地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欢喜有人愁,讨论着新班级、新同桌,唯独穆斯鸣僵在座位上,动弹不得。他死死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谢琦,怕自己眼底翻涌的失落和难过藏不住,更怕抬头看见谢琦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人渐渐走光,就在穆斯鸣鼻尖发酸、眼眶发烫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过来,熟悉又安心。
是谢琦。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一丝穆斯鸣从未听过的无措和紧绷:“分班了。”
穆斯鸣用力咬住下唇,强忍着眼眶里的热气,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嗯,分了。”
“我在一楼,你在二楼。”谢琦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紧锁着穆斯鸣的脸,不肯移开半分,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藏在心底的人,就会突然走远,再也抓不住。
穆斯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白色鞋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以后……不能一起上课了,不能一起坐同桌了。”
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那些近在咫尺的心动,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好像都要随着这一纸分班通知,被硬生生切断,被距离慢慢冲淡。
他害怕,害怕分开之后,谢琦会遇见新的朋友,会把对他的温柔分给别人,害怕他们渐渐变得陌生,最后变回普通同学。
谢琦沉默了很久,久到穆斯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久到教室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下一秒,他却听见谢琦用极认真、极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没关系。”
穆斯鸣猛地抬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一滴。
谢琦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暖金色的阳光,也清清楚楚映着穆斯鸣的影子,他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人,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早上,我还是在宿舍楼下等你,带两杯豆浆。”
“中午,食堂老位置,我先去占座。”
“放学,我在二楼楼梯口等你,一起回宿舍。”
他往前微微凑近了一点,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个一辈子的承诺:“就算不在一个班,就算隔了一层楼,我也会去找你。”
穆斯鸣的心跳瞬间失控,刚刚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又酸又甜的情绪在心底炸开,酸涩的是被迫分开的无奈,甜蜜的是,原来谢琦和他一样,舍不得,放不下,更不想分开。
周围的同学早已收拾东西离开,曾经热闹拥挤的教室,渐渐变得空旷安静。两人并肩站在熟悉的课桌旁,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却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分开的是教室,是班级,从来都不是他们。
穆斯鸣轻轻“嗯”了一声,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模样:“我等你,谢琦,我一直等你。”
谢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指尖的温度轻轻拂过耳畔,惹得穆斯鸣浑身微微一颤。
“别怕。”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暖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明明即将面对分开,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靠近,都要心安。
穆斯鸣悄悄攥紧了书包里的那管药膏,心底的不安和恐慌,一点点被温柔抚平。
原来真正的在意,从来不会被楼层相隔的距离打败。
就算教室不同,就算课程不一样,那个会悄悄在他桌肚放药膏、会蹲在操场台阶上帮他擦胳膊、会把所有沉默的温柔全都给他的谢琦,依旧是他一个人的。
只是那时满心欢喜的穆斯鸣还不知道,有些分开,是可以用等待和陪伴弥补的。
而有些猝不及防的分开,却是一转身,就再也回不来的再见。
他此刻只抱着满满的期待,幻想着明天清晨,宿舍楼下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依旧会拿着两杯温热的豆浆,看着他,轻轻喊一声:
“穆斯鸣,走了。”
只要谢琦还在,只要温柔还在,就算隔了一层楼,也隔不开他们慢慢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