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风卷着热浪，扑在江城第三中学的教学楼玻璃上，带起一阵轻微的嗡鸣。

晚自习的教室安安静静，只有头顶老旧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混着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在满室粉笔灰的味道里，酿着高考前三个月独有的压抑与焦灼。

没人注意到，教室后门的阴影里，凭空站着一个人。

夜渊斜倚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虚空，那里本应是实体的墙面，在他指尖却像水波一样荡开层层涟漪，连带着周遭的光线、声音，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教室里几十号学生，包括坐在讲台前的班主任，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就像他走过的无数个诸天世界一样，他是游历者，是旁观者，也是藏在诸天阴影里，即将掀翻整个棋盘的执棋人。

他刚从一个仙神喋血的洪荒世界抽身，随手撕开界壁，便落在了这个平平无奇的现代都市世界。本只是随意歇脚，却在踏入这方世界的瞬间，便感知到了一股几乎要冲破天际的怨气——那怨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像一条濒死的孤狼，在命运的牢笼里咬得满嘴是血，却依旧不肯低头。

顺着这股怨气，他走到了这里。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最终落在了教室靠窗角落的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叫林舟。

他坐得很直，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来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厚得发硬的茧。此刻他正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盯着面前的模考试卷，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没人看见，他垂着的眼睫正在微微发抖，眼底是与这年纪不符的、深不见底的麻木与绝望。

更没人能看见，他的头顶盘旋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怨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而一条近乎透明的、泛着银白光泽的命运线，正死死地缠在他的脖颈上，另一端，延伸向教室前排正趴在桌子上玩手机的男生——赵昊。

夜渊的目光淡淡扫过赵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系统供应商的手笔。

还是最低级、最上不了台面的读心系统。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方小小的教室里，藏着的荒诞戏码。

赵昊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系统的能量波动，也是被强行灌进去的、本该属于林舟的气运。而那套读心系统，正像一只附骨之蛆，死死地钉在林舟的意识海里，林舟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解题思路、每一个公式推导、甚至每一个刻意藏起来的陷阱，都会被分毫不差地同步到赵昊的脑子里。

而林舟，这个本该是这方世界原生天命之子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头被圈养的血牛，日复一日地被窃取着智慧、气运、乃至整个人生。

夜渊的视线重新落回林舟身上，指尖轻轻一勾，属于林舟的过往，便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林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

是那个贫瘠的山村里，唯一一个考进江城重点高中的孩子。出发去城里上学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他，父母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塞给他，红着眼说，娃，你是咱们家的希望，也是全村的希望。

他也没辜负这份期望。

从入学第一天起，他就拼了命地学。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刷题，别人玩闹的时候他在背单词，哪怕是吃饭，手里都攥着知识点小抄。高一到高二，他永远霸占着年级第一的位置，是所有老师眼里清北的好苗子，是所有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就能走出大山，就能给父母挣一个好前程，就能改写自己的命运。

直到高二下学期，赵昊突然变了。

赵昊是班里有名的学渣，家里有钱有势，上课睡觉下课玩闹，考试永远在倒数徘徊，和他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就是从某一天开始，赵昊的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从倒数冲到中游，再从中游冲到前列，最后，竟然死死地咬住了他，次次考试都和他并列第一。

所有人都在惊叹，说赵昊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的天才，是玩着学就能碾压学霸的天选之子。只有林舟，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赵昊的解题思路，和他分毫不差。

哪怕是他为了拉开差距，特意找的偏题、怪题，哪怕是他用了大学才会学到的超纲解法，赵昊都能写得和他一模一样，甚至连他草稿纸上临时想到的、绕了弯路的解题步骤，都能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

他试过向老师举报，可老师只当他是心态失衡，嫉妒赵昊的进步，语重心长地劝他，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见不得别人好。

他试过在考试的时候故意写错步骤，再偷偷改回来，可赵昊的卷子上，连他写错又划掉的痕迹，都和他如出一辙。

他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可所有人都不信他。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输不起的、小心眼的学霸，而赵昊，是那个逆袭翻盘的励志天才。

这场荒诞的闹剧，最终在高考那天，迎来了最惨烈的结局。

高考考场上，赵昊再一次完美复刻了他的所有答案，甚至故意在几道无关紧要的题上，和他写错了一模一样的答案。成绩出来的那天，他和赵昊考了一模一样的分数，并列江城理科第一。

可他等来的，不是清北的录取通知书，而是考场抄袭的通报。

赵昊反咬一口，拿着两张高度雷同的试卷，声泪俱下地控诉他抄袭。赵昊的家里动用了人脉和资源，铺天盖地的通稿、网友的谩骂、学校的处分、邻里的指指点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罩住。

他百口莫辩。

最终，他的高考成绩被取消，档案上留下了永远洗不掉的污点，甚至因为“情节恶劣”，被判了刑。

他入狱的那天，父亲为了给他讨说法，去工地打工凑钱打官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双腿，瘫痪在床。母亲受不了打击，整日以泪洗面，哭瞎了眼睛。原本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成了人人唾骂的抄袭犯，家破人亡，在监狱里受尽欺凌，最终在一个阴冷的冬天，病死在了不见天日的牢房里。

死的时候，他才二十岁。

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他重生了。

回到了高考前三个月，一切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

林舟以为，这是上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能躲开这该死的命运，揭穿赵昊的真面目，护住自己的家人，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他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绝望的开始。

重生之后，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他故意上课不听讲，下课躲在厕所里偷偷刷题，晚上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以为只要不在明面上思考，赵昊就偷不走他的思路。可结果，赵昊依旧上课睡觉下课玩闹，考试依旧和他并列第一。

他故意在考试的时候，先写满错误的答案，在交卷前的最后一分钟，再偷偷改回正确答案。可赵昊的卷子，依旧和他最终的版本分毫不差。

他甚至试过自毁前程，故意交白卷，故意考倒数，想让赵昊无东西可抄。可结果，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骂了整整一下午，说他自甘堕落，心态扭曲。父母从老家打来电话，在电话那头哭着问他，是不是不想读书了，是不是忘了家里的期望。

他甚至试过举报赵昊的系统，可话刚说出口，就被人当成了疯子，连精神科的医生都找来了。

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怎么拼命地想偏离既定的轨迹，命运都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他强行拽回原来的路上。

就像现在。

刚发下来的市模考卷，他和赵昊，再一次并列年级第一。

两张卷子放在一起，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的解题步骤，连标点符号都几乎一模一样。

周围的议论声，像淬了毒的针，一句句扎进他的耳朵里。

“昊哥也太牛了吧，又和林舟并列第一，这才是真天才啊，天天玩游戏都能考这么好！”

“可不是嘛，反观某些人，天天学到半夜，也就只能和昊哥打个平手，之前还天天说昊哥抄他的，脸都被打肿了。”

“唉，估计是心态崩了吧，以前次次第一，现在被人追平了，换谁谁都难受。不过也太小气了，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好。”

讲台前的班主任拍了拍桌子，制止了教室里的议论，可开口说的话，却依旧是往林舟心上捅刀子：“这次模考，赵昊同学依旧发挥稳定，进步显著，大家要多向他学习。还有个别同学，不要总把心思放在嫉妒别人身上，多找找自己的问题，别辜负了家里人的期望。”

林舟垂着头，没人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溢出来。

捏着笔的手指猛地用力，“咔嚓”一声脆响，笔杆被他生生捏断，黑色的墨水溅出来，染黑了他面前的试卷，也染黑了他发白的指节。

他抬起头，看向前排正对着他挑眉、嘴角挂着戏谑笑意的赵昊，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的霓虹灯火璀璨，却没有一丝光，能照进他早已烂透了的人生里。

重来一世，他拼尽了所有，却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难道他注定要重蹈覆辙，注定要看着自己家破人亡，注定要再死一次那不见天日的监狱里吗？

那这重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无边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头顶的怨气翻涌得更加剧烈，几乎要凝成实质，冲破这方教室的屋顶。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平静，却又带着仿佛能压塌诸天万界的无上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所有的绝望，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林舟。”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四周。

可教室里依旧安安静静，同学们都在低头刷题，班主任在低头改作业，赵昊还在低头玩手机，没有一个人，听到了这个声音。

那声音却没有停下，依旧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你想逆转这该死的命运吗？”

“你想让窃取你人生的窃贼，让所有不信任你、践踏你的人，付出血的代价吗？”

林舟的呼吸瞬间屏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捏着断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而教室后门的阴影里，夜渊缓缓直起身，指尖划过虚空，看着林舟身上那条死死缠绕的命运线，在他声音响起的瞬间，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冰冷的笑意。

系统供应商靠着窃取原生气运者的命格，养出来的废物，也配叫天命之子？

命运殿堂死板的命运修正，连个重生者都要强行摁回既定的轨迹，真是可笑。

亿万年来，穿越者协会和系统供应商，与时空管理局和命运殿堂，在诸天万界杀得血海滔天，把无数个世界当成他们博弈的棋盘，把无数生灵当成他们随手可弃的棋子。

却没人知道，在这棋盘之外，早有一个人，看了他们很久。

夜渊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方小小的教室，穿透了这方世界的界壁，望向了那执掌诸天秩序的源初之地。

你们的棋局，玩得够久了。

现在，该换本座来执子了。

而这林舟，便是本座掀翻这棋盘的，第一颗棋子。

怨气锁命的重生者，诸天来的观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