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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你

殉你

残冬的雪,落得无声无息,像极了沈知微这一生,从始至终,都轻得没有分量。

他跪在东宫冰冷的白玉阶前,雪粒子打在单薄的衣袍上,顷刻便融成刺骨的水,渗进肌理,冻得他连指尖都泛出青紫色。殿内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隐约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还有男子低沉的笑,那是萧彻的声音,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年,念了十年,也伤了十年的人。

沈知微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公子,七岁那年家逢变故,满门抄斩,唯有他被当时还是皇子的萧彻救下,带回宫中,藏在偏殿,做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侍童。那时的萧彻,尚且不是如今权倾朝野、冷面寡情的太子,他会在深夜替他掖好被角,会把御膳房的点心偷偷塞给他,会摸着他的头说:“知微,以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

那句话,成了沈知微半生的执念。

他为了萧彻,弃了笔墨,学了医理,只为能在他身侧,护他安康;他为了萧彻,忍了宫中所有的冷眼与欺辱,哪怕被宫人推搡在地,被嫔妃肆意折辱,也从不说一句苦,只因为萧彻说,他要隐忍,要等他登基,要等他给他们一个未来。

他爱得卑微,爱得倾尽所有,爱到把自己揉碎了,碾成尘,也要铺在萧彻前行的路上。

可萧彻的路,是用鲜血铺就的帝王之路,而沈知微,终究成了他路上最无用,也最可弃的一枚棋子。

成年之后,沈知微生得眉目清隽,肤白如玉,一双眼总是含着水汽,温柔得能溺死人。萧彻将他留在身边,名为近侍,实则藏了私心,却从不肯给半分名分。他会在深夜拥着他,吻他的眉眼,说尽温柔缱绻的话,可转脸面对朝堂,面对天下,便会将他推得远远的,视他为无物。

沈知微从不在意名分,他只要能待在萧彻身边就好。他为他熬药,为他打理琐事,为他在深夜里挑灯等他归来,哪怕等来的是他满身酒气,带着别的女子的香氛,他也只是默默递上醒酒汤,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的爱,是低到尘埃里的花,却从未能在萧彻的心上,开出半分模样。

变故是在萧彻与丞相之女联姻那日。丞相手握兵权,是萧彻登基最关键的助力,而联姻,是最稳固的筹码。那日红绸漫天,东宫张灯结彩,满朝文武皆来道贺,沈知微被萧彻下令锁在了冷院,不许踏出一步。

他趴在窗棂上,听着外面的锣鼓喧天,听着众人道贺太子妃贤良淑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怪萧彻联姻,他懂他的身不由己,他只怪自己,没能成为能帮他的人,只能成为他的拖累。

可他不知道,这只是萧彻伤他的开始。

婚后,太子妃善妒,得知沈知微的存在,便屡次三番加害于他。先是在他的药里下毒,让他缠绵病榻,险些丧命;再是设计陷害,说他与宫外男子有染,败坏东宫名声。萧彻并非不知真相,可他为了安抚丞相,为了他的大业,选择了视而不见。

那日,太子妃跪在萧彻面前,梨花带雨地哭诉沈知微魅惑太子,心怀不轨,萧彻看着地上瑟瑟发抖、面色苍白的沈知微,眼神冷得像冰。

“沈知微,你可知罪?”

沈知微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看着萧彻,那个曾说要护他一生的人,此刻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冰冷的决绝。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殿下,我没有……”

“没有?”萧彻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狠狠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孤看你是在宫中待得太久,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孤捡回来的一条狗,也敢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敢污了太子妃的眼?”

一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沈知微的心脏,将他十年的爱恋与执念,劈得粉碎。

他疼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下巴上的剧痛,而是因为萧彻眼中的厌恶与冷漠。他忽然觉得,这十年的陪伴,十年的付出,十年的爱,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萧彻下令,将他废去一身医术,杖责三十,打入东宫最阴暗的地牢,永世不得外出。

地牢里阴暗潮湿,不见天日,蚊虫鼠蚁横行,刑具上的血迹早已发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沈知微被打得皮开肉绽,后背的伤口与冰冷的地面粘连,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他没有药,没有水,只能靠着墙角,蜷缩着身体,任由伤口发炎溃烂,高烧反复。

他时常在昏沉中想起儿时的萧彻,想起他温柔的眉眼,想起他那句“无人再敢欺你”,泪水混着汗水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不明白,为什么曾经那么好的人,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不明白,自己倾尽一生去爱的人,为何要将他推入这无间地狱,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爱萧彻,爱到可以为他死,可萧彻却要他活着,受尽折磨。

在地牢的第三年,边关战乱,敌军压境,萧彻御驾亲征,却不料中了敌军的埋伏,被困孤城,粮草断绝,箭尽粮绝,危在旦夕。而能解此围的,唯有沈知微。

沈知微的父亲,当年曾是边关大将,留下一张绝密的兵防图,藏在沈知微自幼佩戴的玉佩之中。这是沈知微唯一的秘密,也是他从未想过要用来换取分毫的东西,他只想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萧彻,哪怕一生卑微。

可如今,萧彻命悬一线,太子妃派人来到地牢,对着奄奄一息的沈知微,放下狠话:“若你交出兵防图,救殿下归来,便可饶你一命;若你不交,殿下战死之日,便是你沈家遗骨被抛尸荒野之时。”

沈知微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却在听到萧彻有难的那一刻,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

他可以死,可以受尽折磨,可以被萧彻弃如敝履,可他不能让萧彻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那块早已被磨得光滑的玉佩,狠狠摔在地上。玉佩碎裂,里面藏着的丝帛兵防图,露了出来。

他将兵防图交给来人,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

他知道,交出兵防图,他便再无任何利用价值,萧彻归来之日,便是他魂归西天之时。可他心甘情愿,只要萧彻能活,他做什么都愿意。

萧彻果然凭借兵防图,大破敌军,凯旋而归,登基为帝,坐拥天下。

回宫那日,普天同庆,万民朝拜,萧彻身着龙袍,立于太和殿之巅,意气风发,权掌四海。他早已忘了地牢里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忘了那个爱他如命的沈知微。

直到新后再次提起,他才想起那个被他遗忘在地牢的侍童。

彼时的沈知微,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面色惨白如纸,双眼因为长期不见天日而近乎失明,后背的伤口溃烂化脓,散发着腐臭,双腿因为长期的酷刑与寒冷,早已废了,再也站不起来。

他被人拖到萧彻面前,像一滩没有生气的破布,重重摔在地上。

萧彻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人,心中竟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厌烦。他以为沈知微交出兵防图,是为了邀功,是为了攀附权贵,是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

“沈知微,你倒是好算计。”萧彻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用一张兵防图,换自己的性命,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沈知微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萧彻的脸,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溢出鲜血,声音细若游丝:“殿下……我从未……算计过你……”

“从未?”萧彻蹲下身,指尖抚过他溃烂的脸颊,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致命的狠厉,“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你为何要藏着兵防图,直到孤落难才拿出?沈知微,你心思歹毒,留你不得。”

他以为沈知微是在要挟他,是在以此换取他的垂怜,却从未想过,这个人,是用自己的命,在爱他。

沈知微看着萧彻眼中的猜忌与厌恶,终于彻底心死。

十年爱恋,十年付出,十年卑微,到最后,只换来一句心思歹毒,留你不得。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血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萧彻的龙袍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花。

“萧彻……”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沈知微……这一生,从未负你……唯有你……负我……彻骨……”

话音落,他猛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旁边的石柱撞去。

一声沉闷的巨响,鲜血四溅,染红了冰冷的地面,染红了萧彻的眼。

沈知微倒在血泊之中,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他的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萧彻的方向,眼中没有了爱,没有了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像燃尽的寒灰,再也没有半分温度。

萧彻僵在原地,指尖还沾着沈知微的鲜血,温热的,滚烫的,却烫得他心口骤然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永远无法复原。

直到这时,一旁的老内侍才敢跪地哭诉,将一切和盘托出:“陛下,沈公子他……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啊!他为了您,废了医术,受了酷刑,在地牢里苟延残喘三年,得知您落难,毫不犹豫交出兵防图,他从未想过要什么荣华富贵,他只是……只是爱您啊……”

老内侍将沈知微十年的付出,十年的隐忍,十年的爱恋,一一诉说。那些萧彻视而不见的温柔,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牵挂,那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付出,此刻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他想起儿时替他掖被角的夜晚,想起他偷偷塞给他的点心,想起他深夜挑灯等他归来的身影,想起他被杖责时瑟瑟发抖却依旧说“我没有”的模样,想起他最后那句“唯有你负我彻骨”,想起他撞向石柱时,那决绝的眼神。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

原来,那个被他弃如敝履,被他视作棋子,被他打入地狱的人,才是这世间唯一真心爱他,愿为他死的人。

原来,他坐拥了天下,却丢了那个唯一肯为他倾尽一生的人。

萧彻抱起沈知微冰冷的身体,他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是伤,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他的身体早已凉透,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再也不会用那双温柔的眼望着他,再也不会为他熬药,为他等待,为他笑,为他哭。

他抱着沈知微,坐在血泊之中,龙袍染血,狼狈不堪。那个权倾天下、冷面无情的帝王,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哭声凄厉,响彻深宫,却再也唤不回那个爱他如命的人。

他下令,以太子之礼厚葬沈知微,追封谥号,倾尽天下珍宝,为他修建陵寝,可这一切,都晚了。

人死如灯灭,魂散似烟消,再多的补偿,再多的悔恨,都换不回那个温柔卑微,爱他入骨的沈知微了。

后来的日子,萧彻成了一代明君,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可他再也没有笑过,夜夜笙歌,却夜夜难眠。他总会在深夜里,走到沈知微曾住过的冷院,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抚摸着他用过的桌椅,一遍遍地喊着“知微”,却再也无人应答。

他时常坐在沈知微死去的地牢里,抱着他的衣物,一坐便是一夜,泪水打湿衣襟,悔恨噬心蚀骨。

他拥有了万里江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愿意为他粉身碎骨的人。

残年的雪,依旧落得无声无息,落在沈知微的陵前,落满萧彻的肩头。他站在墓碑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手中握着一块碎裂的玉佩,那是沈知微摔碎的兵防图玉佩,他拼了无数次,却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

就像他和沈知微的感情,碎了,便永远碎了,再也无法复原。

“知微,我错了……”

风吹过,卷起漫天飞雪,淹没了他的声音,也淹没了他这一生,无尽的悔恨与孤独。

江山万里,盛世繁华,从此再也没有那个叫沈知微的人,会用一腔温柔,去温暖这位帝王的冰冷岁月。

而萧彻,将带着这永生永世的悔恨,活在没有沈知微的世间,守着这空荡荡的天下,直到生命的尽头,化作一抔黄土,与他的爱恋,一同归于寒烬,永世不得超生。

这世间最痛的虐,莫过于我倾尽一生爱你,你却将我推入地狱,待到我魂归西天,你才知,你失去的,是全世界。

而这份迟来的醒悟,终究成了最悲壮的结局,葬了他,也葬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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