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穿越

“伊藤茂树！站住———！”

　　“额…嘶——该死——咳咳咳！！”

　　男人吐血的声音因防毒面具遮盖变得模糊，护目镜已经摔裂，起不到防护作用，毒气从左镜片的缺口钻进，男人不适的眯起了眼。

　　他忍着主要来自眼睛的不适感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时不时往后看，追杀他的「企业军」已经消失在浓雾中，那声音也一同消失在污染的空气中。

　　是判断出他已经活不了了吗？真是愚蠢。

　　茂树跑了一段路终于体力不支瘫坐在地上，无力地靠在墙上。

　　因为没时间买滤芯，防毒面具只起到了遮脸的作用。身体无法控制地抽搐，一只手却死死握住手枪和一颗沾满鲜血的子弹。他这才发现他跑到了这个鬼地方——被网友戏称「野外」，平民区外的地方。

　　人骨零零散散的堆在水泥地上，不明液体已经渗入地面，留下无法消除的深色痕迹。路灯的微光透过白色雾气映照出他沾满鲜血的衣物、想要撑起身体的胳膊和宛如因快要窒息而不断乱动的双腿。

　　茂树真的感受到窒息了。眼睛因暴露在毒气中太久，产生灼热的疼痛，泪水不停地流，无法控制。

　　茂树骂了一句，脏话与鲜血一同喷出，防毒面具内的铁锈味更加浓郁，大脑已经播放起他的过往：贫困但温馨的童年、早已死在工作岗位的父母、困苦的生活、为金钱到处找工作、不断工作攒钱买他当时买的最昂贵的东西——游戏装置、在「YGGDRASIL」交到了朋友，度过了美好到梦幻的时光……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沉沦，或者说茂树不再回避「自己在沉沦」这一事实。再次脱离出来，回到现实。

　　掩护同伴撤离时被发现，因记录下样貌被迫与组织断联，抱着死也不想挂着「狗链」死、一不做二不休地将脖子后面的插口弄坏，导致那片皮肤都留下了可怖的疤。

　　 想摘下面具让自己不再闻到铁锈味的茂树终究失败了，他主动闭上眼，打算休息会再次尝试。

　　他之前不是没受过比这还要严重的伤，无论多严重的伤，他都挺过来了。这次，茂树相信也一样，一如往常那样坚信。

　　他也没法不去坚信，他必须深信不疑。

　　一切感官都在远去，伊藤茂树陷入黑暗中。

　　他有多久没回「家」了？

　　伊藤茂树内心自问自答。

　　很久了，他的家早已与父母一同死去，他没办法回家。

　　耳边传来呼呼地风声，似乎钻入骨髓，他像尘埃从空中下坠、像酸雨从空中落下，失重感侵蚀他的全部，茂树幻视自己跳楼。

　　……反叛军里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毫无价值的死亡，一个又一个因现实而屈膝甚至死亡。

　　我们的反抗毫无价值，我们依旧在互相厮杀，高高在上的富裕阶层、遮天蔽日的巨企依旧财阀安然无恙，他们可能正把反抗当作一种娱乐节目。

　　反叛军并不美好，它跟企业别无二致，他们同样是社会的缩影、被社会侵蚀，人人几乎自私自利、冷漠、冷血、麻木甚至沉溺……茂树亦然，他无法摆脱与生俱来的一切。

　　沉沦吗？

　　他记起来，他在「YGGDRASIL」与公会成员们度过的每一天、自己在「安兹·乌尔·恭」创造的NPC，他最后想起来的，是自己游戏中的ID名「乌尔贝特·亚连·欧德尔」。

　　真是美好到梦幻的记忆。

　　这就是走马灯？茂树想，既然要死了，那就把一切———

　　坚实略些柔软的土地将他接住，茂树嗅到了清新的、有点苦涩的、他从没闻到过的气息。

　　！！！

　　茂树猛地睁开眼。

　　第一眼，碧绿的草地广阔而平摊，湛蓝色的天空漂浮着洁白蓬松的云，远处隐隐有高山丛林的轮廓，将他的世界切开两半。

　　茂树不由得睁大眼睛、大口呼吸空气，意识到自己躺在地上的他低头，要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手进入视野，纤细、比人手要大、覆盖着一次深灰色的短毛，弯曲指甲灰白，光是凭肉眼看就很厚。野兽的手。

　　大脑宕机了一下，茂树这才发现他视野中有个黑色的东西，他摩挲了一下。

　　哦，是他的——鼻子？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来，自己在「YGGDRASIL」的形象似乎就是这种形象，羊头恶魔。

　　所以这里是游戏世界？的确，光凭这个世界的场景就跟游戏里一样。

　　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茂树对于自己换了个种族接受良好。

　　站起身，整理了身上棕色斗篷。

　　长高了啊，视野也———

　　茂树突然身体向后倾斜，右蹄猛蹬地的同时左膝盖弯曲，瞬时，茂树撤出偷袭范围。

　　「轰！！」

　　斗篷被炽热的气流高高掀起，飞溅的火星穿透斗篷，留下不少焦痕。

　　直到左蹄落地支撑住身体，茂树睁大眯起的山羊眼睛。

　　“亚人，胆敢闯入我的领地。”

　　古老沉重的声音从刚才茂树站着的地方、也就是爆炸的地方传来，飞扬的尘土中，茂树看到一个“庞然大物”。

　　龙？

　　猩红的竖瞳俯视反应力意外很快的入侵者，鼻息喷出，眼神中看起来满是的傲慢与愤怒。

　　正如它所料，这个山羊人露出警惕害怕的神情。

　　“你是谁？！”听起来是十分惊惧的语气。

　　“吸血龙王。十分傲慢啊，山羊人。你叫什么名字？”吸血龙王目光死死盯着它，山羊人微微低着头，恰好在它看不到的程度。这不像行礼，反倒像掩饰什么，吸血龙王警惕起来，准备攻击。

　　好在，山羊人很快抬头“我叫乌尔贝特。”

　　乌尔贝特，吸血龙王在内心重复了一遍，“乌尔贝特！你擅闯我的领地，可是死罪。现在，告诉我你的一切，臣服于我，我可以免你一死。”

　　果然，乌尔贝特沉默了，它的头又低下。吸血龙王暗自松了口气。

　　吸血龙王的住处在「利特尔平原」地下洞穴，这是天然形成的洞穴，空旷到不可思议，足够容纳五条、不，不止五条龙，建立矮人国也足够了。

　　入口是天然形成的传送魔法，需要一定的魔力才能开启，为了防止周边亚人发现，吸血龙王特意耗费时间让这平原打上「禁忌之地」的名号，得力于这平原位置比较偏，来这里的亚人类如今非常少。

　　乌尔贝特开口了。

　　“我是来自大陆的另一端…听闻传说就好奇……”乌尔贝特的语速较慢，语气充满小心翼翼，生怕惹对面不快。意识到这点的吸血龙王已经松懈下来。接下来的话，吸血龙王就没听了。

　　乌尔贝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或许因为吸血龙王没喊停，它磕磕巴巴地说下去。

　　真是多心了，浪费时间，果然不能因为对方突然出现在入口旁边就发动【世界断绝障壁】并偷袭了一下，耗费了大量魔力。如果真是个不为人知的强者……算了，虽然它的反应力和速度的确像个强者，但接下来的试探……只能说徒有其表，并且吸血龙王没有感受到一丝魔力，是战士吗？

　　杀死它吧，但得详细确认，毕竟吸血鬼在日光下行动迟缓————

　　【大灾厄】

　　【次元移动（Dimensional Move）】

　　吸血龙王毫无征兆地感受到最纯粹、最恐怖、压缩到极致的魔力，它看到空中出现一颗繁茂葱绿的参天大树。

　　吸血龙王惊愕地睁大眼睛，极致的恐惧让它连呼吸都忘了，身体绝望颤栗，它嘴唇张开 ，眼睛同时转向下方，它一滞。

　　那里空无一人。吸血龙王立刻看向远处，目光扫到乌尔贝特的身影———来不及了。

　　一片叶子掉落，紧接着，恐怖的力量炸开，化作疯狂旋转的巨大漩涡席卷一切，顷刻间吸血龙王飞灰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