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以为,那次校庆转身之后,便是真正的一别两宽,余生再无波澜。
可有些心动,一旦入了骨,就算藏过十年,也不会真正凉透。
离开临江前一天,温晚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去了一趟老巷口。
当年的小摊早已不在,小卖部改成了便利店,香樟树却还立在那里,枝繁叶茂,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无数个放学黄昏,她跟在江屹身後,连脚步都不敢大声的模样。
她蹲下身,轻轻拾起一片新落的香樟叶。
指尖刚碰到叶片,身后就传来一道轻缓的脚步声。
这一次,温晚没有立刻回头。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风停了一瞬。
江屹就站在她身后不远,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在陪她一起,回望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你也来这里?”温晚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嗯。”江屹应了一声,语气平静,“路过,就过来看看。”
只是路过而已。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却骗不过自己。
他是特意来的。
从校庆结束,他就一直跟着她,不远不近,不打扰,不靠近,只是想再多看一眼。
看她走过曾经一起走过的路,看她站在曾经一起停留的树下,看她如今安稳温柔的模样。
就够了。
温晚缓缓站起身,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轻轻重叠,像极了青春里无数次,悄悄靠近又慌忙分开的模样。
十年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揉碎了。
她眼底有他十七岁的张扬,他眼底有她十六岁的柔软。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江屹轻声问。
这句迟到了整整十年的问候,终于在这一刻,说了出口。
温晚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很好,你呢?”
“我也是。”
简单两句问候,却藏了十年未说出口的牵挂。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心底,那一丝从未真正熄灭的悸动。
它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只是像一缕微弱的火苗,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直轻轻燃着。
江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眉眼间。
还是当年的模样,安静、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能轻易撞乱他所有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北京那个下雪的冬天,他抱着她,说以后的风都由他来挡。
可他一放手,就挡了十年。
温晚也在看他。
他比当年成熟了太多,眉眼沉稳,轮廓分明,不再是那个会冲动追火车、会把信藏在抽屉里不敢寄出的少年。
可她还是能一眼,就看穿他眼底深处,那一点没变的温柔与认真。
“温晚,”江屹忽然开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当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因为我的懦弱和骄傲,错过了你那么多年。
对不起,那句“我喜欢你”,说了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温晚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了下来:“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的不怪了。
只是偶尔想起,还是会心口轻轻一酸,还是会遗憾,那年夏天那么好,他们却没能走到最后。
江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猛地一软。
他很想像十年前一样,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他们都不再是当年的少年少女。
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各自的责任,各自要守护的人。
有些心动,只能藏在心底;有些靠近,只能止步于此。
“我该走了。”温晚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的,“明天一早的车,回北京。”
“我也是。”江屹轻声说,“明天,同一班列车。”
原来,他们连离开,都是同步的。
命运总是这样,在他们错过之后,又一次次安排巧合,提醒他们——曾经那么契合,曾经那么般配,曾经那么相爱。
温晚攥了攥手心的香樟叶,叶片边缘微微发皱。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那,车上见。”
“好。”江屹点头,目光温柔得像一潭深水,“车上见。”
两人再次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只是这一次,脚步都比上次慢了许多,像是谁都不愿意,这么快就结束这场迟到了十年的相遇。
温晚走了很远,才忍不住轻轻回头。
江屹也恰好回头。
四目再次相对,两人都微微一怔,随即都笑了。
那一笑里,有遗憾,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未凉的心动。
有些喜欢,不会因为时间变淡。
有些心动,不会因为距离熄灭。
有些人,不会因为各自安好,就彻底从心底抹去。
它只是安静地藏着,
藏在每一片香樟叶里,
藏在每一阵熟悉的风里,
藏在岁月深处,
不打扰,不纠缠,不圆满,
却也,从不曾真正凉透。
夜色慢慢笼罩临江,
火车鸣笛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明天,他们将再次同车北上,
回到那座巨大的城市,
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只是这一次,心底那缕未凉的心动,
终于在十年之后,
被轻轻看见,轻轻安放,轻轻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