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场意外的拥抱，像一颗轻轻落进湖面的石子，在温晚和江屹平静的日常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藏不住的涟漪。

原本就微妙的同桌关系，在那之后，多了一层不必言说的亲近。没有公开，没有告白，甚至没有多一句确认，可两个人看向彼此的眼神，早已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日子依旧慢悠悠地过，高一的课堂依旧充斥着粉笔灰与困倦，香樟树叶依旧在窗外沙沙作响，可空气里，却多了几分甜而不腻的心动气息。

江屹比以前更明目张胆地护着她。

早读课有人吵闹，他会不动声色地瞪一眼，整个世界立刻安静；温晚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他会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把答案念给她听；她的笔不小心掉在地上，不等她弯腰，他已经先一步捡起，轻轻放在她的手心。

所有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已做过千万遍。

温晚也比从前多了几分勇气。

她不再只是低头脸红，偶尔也会抬起眼，认认真真看他一会儿。会在他打球回来满头大汗时，把凉好的白开水推到他面前；会在他上课睡觉前，悄悄把窗户关小一点，不让风吹着他；会把老师讲的重点，用最工整的字迹写在便签上，整整齐齐摆在他桌角。

教室角落的空气，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苏晓棠每天看得一脸姨母笑，干脆安安心心当起了他们的“掩护员”。李老师一靠近，她就轻轻咳嗽；有人好奇议论，她就立刻打岔扯开话题。忙得不亦乐乎，眼底的八卦光芒几乎藏不住。

而她自己的目光，却越来越频繁地飘向后排那个抱着篮球的少年。

陈默。

那个皮肤黝黑、笑起来一脸憨厚、永远精力旺盛的少年。

九十年代的校园里，篮球是男生最耀眼的勋章。

只要一到下课、午休或是放学，临江一中的篮球场上，永远挤满了人。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篮球拍打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少年们奔跑、跳跃、传球、上篮，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校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每一个动作，都张扬着最鲜活的少年气。

江屹和陈默，永远是球场上最惹眼的两个人。

江屹瘦高，动作灵活，投篮准，带球快，眉眼张扬，一上场就引来不少女生围观。陈默敦实有力，防守稳，篮板强，憨厚踏实，跑起来像一头小兽，同样收获了不少悄悄注视的目光。

其中，看得最认真的，就是苏晓棠。

她常常拉着温晚，假装在操场边散步，实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的陈默。他进球了，她比谁都激动；他摔倒了，她比谁都紧张；他擦汗的样子，她能偷偷红着脸看好久。

温晚全都看在眼里。

她安静地陪在苏晓棠身边，目光却会不自觉地，落在另一个少年身上。

江屹打球的时候，和教室里完全不一样。

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凌厉。汗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校服领口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阳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每一次跳跃，都像踩在温晚心跳的节拍上。

每当这时，温晚都会悄悄低下头，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她会安安静静坐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把两人的水杯都装满凉白开，安安静静等他下场。

江屹一下场，第一眼永远先找她。

看见那个坐在树下、安安静静的小小身影，他眼底的张扬立刻褪去，换上一层温柔的软意。他大步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水杯，仰头大口喝水，喉结滚动，线条性感得让人心尖发颤。

“等很久了？”他抹了一把嘴，笑着问。

温晚轻轻摇头，把干净的手帕递给他，声音细细软软：“擦擦汗吧，会着凉。”

江屹接过手帕，上面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干净气息。他没有擦汗，反而悄悄把手帕攥进兜里，舍不得用。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陈默看得一清二楚。

他撞了撞江屹的胳膊，一脸八卦地嘿嘿笑：“可以啊屹子，进展够快的。”

江屹踹他一脚，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少多嘴，打球去。”

嘴上嫌烦，心底却甜得一塌糊涂。

而那个年代，除了热血的篮球，还有一样东西，承载了所有少年少女的心事——磁带。

随身听、磁带、手抄歌词本，是九十年代青春最标志性的符号。

小虎队、四大天王、孟庭苇、周华健……一首首老歌，藏着一段段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苏晓棠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一个银色的随身听，几盘翻来覆去听的磁带，还有一本贴满贴纸、写满歌词的本子。她最喜欢《爱》，最喜欢《青苹果乐园》，每次听歌，都要拉着温晚一起分享。

“温晚，你听这个，超好听！”

她把一只耳机塞进温晚耳朵里，欢快的旋律立刻流淌出来。

温晚总是笑着点头，心里却悄悄想着另一件事。

她也有一盘磁带，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偷偷在文具店买的。不是热门歌曲，是一盘纯音乐，里面有风声、雨声、蝉鸣声，还有轻轻的钢琴曲。

她想买来，送给江屹。

想让他在打球累了的时候，在睡不着的时候，在安静的夜晚里，能听见她想送给他的温柔。

可她太胆小，太羞涩，礼物攥在手里好几天，始终不敢送出去。

那盘磁带被她藏在书包最底层，用干净的纸巾包着，像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每次摸到，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加快。

江屹其实早就发现了。

他看见她上课的时候，悄悄摸书包；看见她放学的时候，反复确认东西还在不在；看见她偶尔看向他时，眼神躲闪，脸颊泛红。

他猜到那是给他的东西，却不点破，只安安静静等她主动。

他想等她勇敢一次。

终于，在一个夕阳铺满天空的傍晚，温晚鼓起了勇气。

那天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打扫卫生的同学，还有留下来整理作业的温晚。江屹故意磨磨蹭蹭没有走，靠在桌边，假装收拾东西，实则一直看着她。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头发染成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温晚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那包好的磁带，指尖微微发白。她转过身，鼓起全部的勇气，抬头看向江屹，声音细弱却清晰：

“江屹……这个，送给你。”

她把磁带递到他面前，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江屹的心，猛地一软。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认认真真接过那盘磁带。纸巾包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拆开时，能感受到女孩小心翼翼的心意。

是一盘蝉鸣与钢琴曲的纯音乐磁带。

没有昂贵的包装，没有华丽的文字，却干净、温柔、恰到好处，像极了送礼物的人。

江屹的心底，瞬间被巨大的甜意填满。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紧张到浑身僵硬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谢谢，我很喜欢。”

简单六个字，让温晚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抬头飞快看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扬起。

那是发自心底的、藏不住的开心。

江屹把磁带紧紧握在手里，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明天就带去听。”他说，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以后每次听歌，我都会想起你。”

温晚的脸更红了，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篮球还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静静躺着，磁带在少年手心散发着温度，耳机里的旋律还在循环，蝉鸣在风里轻轻飘荡。

这就是九十年代的喜欢啊。

没有微信，没有短视频，没有随时可见的消息。

喜欢是篮球场上的一眼心动，

是悄悄准备的一盘磁带，

是递出去时紧张到发抖的双手，

是收到礼物时，眼底藏不住的光芒。

江屹看着眼前害羞到极致的小姑娘，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有些心动，不必急着点破。

有些温柔，适合慢慢珍藏。

他把磁带小心翼翼放进书包最内层，抬起头，看向温晚，眼底笑意明亮：

“以后，有好听的歌，我们一起听。”

温晚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底，终于不再躲闪，轻轻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回答：

“好。”

夕阳落下，晚风渐起。

篮球在角落安静沉睡，磁带藏着满心欢喜。

少年与少女的心事，在香樟树下，在蝉鸣里，在一盘小小的磁带里，悄悄长成了最温柔的模样。

往后很多年，无论走过多少城市，听过多少歌，江屹永远记得。

在他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有一个安静害羞的小姑娘，

送了他一盘，装满整个夏天蝉鸣的磁带。

那是他一生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第六章 磁带与篮球

第六章磁带与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