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在临江这座南方小城显得格外漫长。

梅雨刚过，空气里还浮着潮湿的暖意，太阳一出来，便把整条街晒得发亮。柏油路面微微发软，自行车碾过，会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巷口的老槐树垂着枝叶，卖冰棍的老奶奶推着木箱车，木箱子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白棉被，走几步，就摇一下手里的铜铃，“叮铃、叮铃”的声响，慢悠悠地飘在风里。

临江一中就坐落在老城的中心。

灰砖围墙，红色校门，烫金的校名刻在门楣上，庄重又安静。校园里种满了香樟树，一年到头都是浓绿，到了夏天，枝叶长得遮天蔽日，把整条校道都笼在一片阴凉里。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点，风一吹，光点便跟着流动，像撒了一地跳动的星星。

蝉鸣是这个季节永远的背景音。

从清晨到日暮，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不刺耳，反倒添了几分安稳。像是整个青春，都被裹在这绵长又热闹的声响里，昏昏沉沉，却又无比清晰。

校门口的广播正放着那首传遍大街小巷的《祝你平安》。

喇叭有些老旧，音质发闷，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可旋律一出来，还是让人心里发软。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新生，抱着崭新的课本，脸上带着未脱的青涩，又藏着对高中生活的一点点期待与紧张。

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

大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分班名单，墨色浓黑，还带着一点未干透的潮意。家长和学生挤在一起，人头攒动，说话声、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温晚被人群挤在最边缘，几乎站不稳。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课本、练习册、笔记本摞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浅蓝的橡皮筋捆着。可她力气小，被人潮一推，手臂便微微发颤。她的蓝白校服洗得干净平整，袖口却因为紧张，被她攥出了浅浅的褶皱。

书包是母亲提前给她准备的，浅粉色帆布包，侧边挂着一只梅花牌塑料水壶，壶身印着圆滚滚的熊猫，是她最喜欢的图案。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跟人争抢，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视线垂落，牢牢盯着自己脚下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白球鞋。鞋边被她刷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泥点都没有。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

安静，内敛，不爱说话，习惯缩在人群最不起眼的地方，像一株悄悄生长的小草。

可越是小心，越容易出错。

身后忽然冲过来一道身影，速度很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气息。温晚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便被狠狠一撞，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她怀里的书瞬间失去平衡。

“哗啦——”

一整摞书散落在地上。

语文课本翻开在某一页，数学练习册滚出老远，硬壳笔记本摔得边角微翘，最底下那本她偷偷带来的《汪国真诗集》，也落在浮着一层细灰的水泥地上，封面沾了一点点不起眼的灰尘。

像她猝不及防、骤然乱掉的心事。

温晚的心猛地一紧，连忙蹲下身。

膝盖轻轻碰到地面，有一点点凉，她却顾不上，指尖慌乱地伸向那本诗集，想赶紧捡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先她一步，落在了诗集的封面上。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一点多余的痕迹。

温晚下意识抬头。

撞进她眼里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同样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挺拔好看。袖子没有乖乖放下，而是利落地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微微泛着浅褐色的小臂。他留着清爽的板寸，额头光洁，眉眼明亮，眼型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却一点不让人讨厌。

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出浅淡的影子。

他的校服口袋鼓鼓的，露出半截大大泡泡糖的粉色包装纸，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表带的上海牌电子表，表盘边缘已经磨出了浅痕，看得出戴了有些日子。

“喂，走路不长眼睛啊？”

他开口，声音清亮，像夏天撞碎的冰块，带着一点笑意，半分责备都没有。

温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一路红得发烫。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小声地、断断续续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蝉鸣盖过去。

少年却听见了。

他没再逗她，只是弯下腰，动作自然地帮她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手指飞快地将书本一本本拢好，拍掉灰，叠得整整齐齐，连顺序都摆得与原先一模一样。

他捡起那本《汪国真诗集》，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拂过，把那一点灰擦掉，才递到她面前，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没事，我也撞了你，不怪你。”

温晚伸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一瞬间的轻微触碰，像有一道极细的电流，轻轻窜过。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心跳瞬间乱了一拍。

“谢、谢谢……”她声音依旧很轻。

少年把书稳稳放进她怀里，看着她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弯了弯眼角：“高一（3）班的？”

温晚愣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她还没从刚才的慌乱里缓过来，脑子有点发懵。

少年笑了，笑得干净又明亮，像穿透香樟叶的那束阳光。

“真巧，我也是。”

他微微抬下巴，报出自己的名字，干脆又利落：“我叫江屹。”

江屹。

两个字轻轻落在温晚的耳朵里，也落在她毫无防备的心上。

她抱着沉甸甸的书，站在一片蝉鸣与阴凉里，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明亮的少年，心跳一点点加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没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抱着书，微微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再见”，便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背上，温和，明亮，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好奇与笑意。

温晚没有回头。

可她心里，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记住了那个名字。

江屹。

那个在一九九四年夏天，撞散了她的书，也撞乱了她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第一章 初遇：香樟与白球鞋

第一章初遇：香樟与白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