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停了,湿冷的风卷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钻进忘川巷十七号的木窗。
苏晚将昨夜那本烫金契约册锁进柜台下的暗格,指尖抚过冰凉的木质纹路,脑海里还残留着林薇薇那段被典当的相爱记忆。温暖又刺痛,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空落落的心脏上。
她父母失踪的第六年,她依旧记不起他们失踪前的任何细节,仿佛那段最亲近的时光,被人硬生生从脑海里剜走了。
沈寂天快亮时离开,走前替她关好门窗,留下一屉还热着的小笼包,是巷口老铺的味道。苏晚咬着包子,右眼的浅灰瞳仁轻轻颤动,她能看见沈寂留在门板上的淡淡气息,那气息干净得不像凡人,裹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月光般的灵力。
她不是没怀疑过沈寂的身份。
寻常人看不见典当行的真容,看不见漂浮在空气中的记忆碎片,更看不见那些因执念不散、徘徊在铺子周围的忆灵。可沈寂不仅能看见,还能轻易镇压那些躁动的凶煞,每次他靠近,她眼底乱窜的记忆碎片都会安静下来。
他像一道屏障,挡在她和那些诡异危险之间。
苏晚收拾好柜台,将挂在门口的“古董旧货行”木牌摆正,刚转身,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岁的少女。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破旧的书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恐惧和怯懦,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苏晚抬眼,右眼微光一闪,无数破碎的、血腥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昏暗的楼道,三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将她按在墙上,扇耳光,扯头发,把脏水泼在她身上;冰冷的天台,她们逼着她下跪,抢走她身上所有的钱;最后一幕,是漆黑的巷子,少女蜷缩在地上,额头流着血,而那三个霸凌她的女生,倒在她身边,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地面。
命案。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收回目光,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少女怯生生地抬眼,看见苏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小声开口:“你、你这里是不是可以典当记忆?”
苏晚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柜台面,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是,但我需要知道,你想典当什么,又想换取什么。”
少女的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害怕那段即将说出口的过往。过了许久,她才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典当……被她们霸凌的所有记忆,换我以后永远不被欺负,换我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她说的“她们”,自然是那三个已经倒在血泊里的女生。
苏晚沉默片刻,没有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立刻拿出契约册,而是抬眼看向少女,右眼的浅灰瞳仁里没有丝毫波澜,却精准地戳破了她刻意隐藏的秘密:“你要典当的不只是霸凌记忆,还有你亲眼看见她们死亡的画面,对吗?”
少女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惊恐,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阳光下,所有的隐秘都被一览无余。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我能看见记忆。”苏晚没有隐瞒,这是典当行的规矩,对有缘人不必遮掩,“那些画面藏在你脑子里,挥之不去,日夜折磨你,所以你想把它们全部当掉,一了百了。”
少女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压抑又绝望,在空旷的典当行里回荡。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们把我堵在巷子里,要打断我的腿,我只是推了她们一下,她们就摔下去了,头磕在石头上,全是血……”
“我好害怕,警察天天在学校问话,我一闭眼就是她们的脸,我睡不着,吃不下,我快疯了……”
“我只想忘记这一切,求求你,帮我忘了好不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苏晚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下微叹。
典当行的规矩,从不典当与命案相关的记忆,更不能帮人抹去罪责相关的片段。记忆可以封存,痛苦可以遗忘,但人命关天的事,从来不是典当就能了结的。
她站起身,走到少女面前,轻轻递过一张纸巾,语气坚定:“我不能接你的典当。”
少女猛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你不是什么记忆都能当吗?我愿意把所有的记忆都给你,只要能忘掉!”
“霸凌的痛苦可以抚平,但人命的罪责,不能靠遗忘逃避。”苏晚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推了她们是事实,她们死亡是结果,逃避只会让你一辈子活在心魔里,就算典当记忆,忆灵也会缠上你,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典当行的木门突然被人粗暴地踹开!
三个穿着花里胡哨衣服、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冲了进来,为首的女生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凶狠,一进门就指着蹲在地上的少女破口大骂:“苏晓晓!你果然躲在这里!敢躲着我们,我看你是活腻了!”
苏晚眉头一皱。
她刚才在少女的记忆里看得清楚,这三个女生,明明已经死了。
可此刻她们就站在眼前,面色青白,周身飘着淡淡的黑气,眼神怨毒,分明是含恨而死的忆灵,循着少女的气息,追到了典当行。
苏晓晓看见她们,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直接瘫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疤脸女生冷笑一声,抬手就朝苏晓晓的脸扇过去:“躲啊?你再躲啊!欠我们的,你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苏晚眼疾手快,立刻起身挡在苏晓晓身前,抬手就要催动守忆人的力量。
可她的手还没抬起,一道黑色的身影就先一步跨进了典当行,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沈寂不知何时回来了。
他站在苏晚身侧,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原本清俊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只是淡淡瞥了那三个忆灵一眼,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滚出去。”
仅仅两个字,却像是有千钧之力。
那三个嚣张的忆灵瞬间脸色大变,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周身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直接化作三道黑烟,狼狈地逃出了典当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
苏晚愣住了,抬头看向身边的沈寂。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的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可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沈寂展露非人的力量。
苏晓晓也吓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抓住苏晚的裤脚,哽咽道:“她们是鬼……她们真的是鬼……姐姐,我该怎么办……”
苏晚回过神,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想开口,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柜台下的暗格。
那本父母留下的烫金契约册,不知何时竟自己弹开了一页。
那是一页空白了六年的纸。
此刻,纸上正缓缓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熟悉的字迹。
那是她母亲的笔迹。
——晚晚,远离沈寂,他典当过关于你的记忆。
苏晚的心脏,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