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又是三载。
沈清辞已为苏文渊诞下一双儿女,儿子温文尔雅,女儿眉眼灵动,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极了年少时的她。府中上下,儿女绕膝,苏文渊待她依旧敬重温柔,在外人看来,她是何等圆满的丞相少夫人,一生安稳,岁月静好。
可只有扶枝知道,小姐依旧会在每个槐花开的季节,悄悄拿出那枚白玉佩,独自静坐许久。她眼底的落寞,从未因儿女绕膝而消散,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半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这日,苏文渊处理完公务,带回一个旧木盒,递到沈清辞面前,语气温和:“今日整理旧物,偶然发现这个,看样式,像是你年少时的东西,便带了回来。”
沈清辞接过木盒,指尖微微一颤。木盒是旧的,边角磨损,上面刻着小小的“辞”字,是她年少时亲手刻的,当年她离开青槐巷时,不慎遗落在了旧宅,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轻轻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半枝干枯的槐花,一本泛黄的诗集,还有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铃。
那铜铃,是谢景珩在她十岁生辰时送她的。那年槐花开得正盛,他爬上老槐树,为她摘了最顶端的槐花,又从腰间解下这枚铜铃,系在她的手腕上,笑着说:“清辞,以后我不在你身边,铜铃一响,就是我在想你。”
后来,铜铃被她不小心弄丢,她哭了许久,谢景珩便陪着她,在青槐巷里找了整整一天,终究没能找到。原来,它一直藏在这里,藏在这个被她遗忘的旧木盒里。
沈清辞拿起那枚铜铃,轻轻一晃,“叮铃”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将她拉回了年少时光。
那时的他们,无忧无虑,两小无猜,没有战火纷飞,没有皇权压迫,没有赐婚与别离,只有满巷槐花,和彼此眼底的温柔。他会陪她摘槐花,陪她躲雨,陪她在槐树下读书写字,会对她说,要护她一生安稳,要以十里红妆娶她归家。
可如今,铜铃依旧清脆,故人却早已陌路。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铜铃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慌忙抬手拭去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再也无法掩饰。
“小姐……”扶枝站在一旁,看着她痛哭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些年,小姐一直强装坚强,把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藏在心底,如今,一枚旧铜铃,终究还是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沈清辞抱着木盒,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而绝望。她想起了巷口的重逢,想起了他的“苏夫人”,想起了他娶妻生子的消息,想起了那年槐树下,他许下的所有诺言。
那些诺言,像一场盛大的梦,梦醒了,只剩满地狼藉,只剩满心怅惘。
而此时的镇国将军府,谢景珩正在书房处理军务。案几上,放着一封来自边关的书信,字迹潦草,诉说着边关的战事。他指尖划过信纸,目光却有些涣散,落在案几一角的那枚银锁上。
那枚刻着“辞”字的银锁,他从未摘下过,无论征战沙场,还是身居高位,它始终贴着他的心口,陪着他走过岁岁年年。
这些年,他战功赫赫,权倾朝野,儿女双全,林婉然依旧待他温婉体贴,可他的心,却始终是空的。他时常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来到青槐巷,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漫天槐花,一站就是许久。
他见过她带着儿女在长街上散步,她牵着孩子的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安稳而平和。他不敢上前,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的圆满,看着自己的遗憾,心底的酸涩,一遍遍蔓延开来。
“将军,夫人让您去前厅用晚膳。”小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景珩收回目光,将银锁轻轻按在胸口,眼底的思念与痛楚,瞬间被沉敛的神色取代。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里,灯火通明,林婉然带着一双儿女,正坐在桌前等他。儿女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的趣事,林婉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画面温馨而圆满。
可这圆满,却与他无关。
他坐下,拿起筷子,默默用餐,耳边是儿女的欢声笑语,眼前是妻子温婉的面容,可他的脑海里,却始终浮现着青槐巷里的那个少女,浮现着她笑着向他跑来的模样,浮现着那枚系在她手腕上的、清脆的铜铃。
“父亲,你看我画的画。”小儿子拿着一幅画,跑到他面前,画上是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男一女,笑得眉眼弯弯。
谢景珩的手微微一顿,看着那幅画,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低沉:“画得很好。”
只是,画里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夜深人静,沈清辞将旧木盒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枕下,与那枚白玉佩放在一起。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铜铃清脆的声响,还能闻到满巷的槐花香。
谢景珩坐在书房里,望着案几上的银锁,一夜无眠。他想起了年少时的铜铃,想起了她手腕上的温度,想起了那年槐树下,他们许下的一生一世。
半生岁月,半生怅惘。
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圆满,却都弄丢了彼此。
旧物依旧,故人难寻,
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那些未兑现的诺言,
终究,成了半生都无法解开的结,
成了午夜梦回,最刺骨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