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10年9月1日

我叫林声。

高三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暑假没见的同学凑在一起聊天，分享着各自去了哪里玩、补了多少课、作业有没有写完。

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着新发的课本。

我不太喜欢热闹。不是讨厌，是不知道怎么加入。从小就这样，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听着，别人笑的时候我跟着弯一下嘴角，但轮到我开口，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后来我就习惯了不说话。

安静挺好的。安静不会说错话，不会被人笑，不会在半夜想起来尴尬得睡不着觉。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头上课喜欢点名，点到我这里，喊了一声“林声”。我站起来，他看了我一眼，说“哦，年级第一”，然后挥挥手让我坐下。

班里有人回头看。

我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但有一道目光，我注意到了。

不是回头看的那几道，是另一道——从后面几排投过来，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是谁。

黄子弘凡。

坐我后面几排，话特别多，上课也偷偷跟同桌聊天，被老师点过好几次名。但他好像不在乎，被点了就站起来挠挠头，等老师让坐下，继续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看我。

也许是好奇年级第一长什么样。

也许只是发呆，刚好看着我这个方向。

我没多想。

但我记住了那个目光。

【二】9月2日

第二天，他又看我了。

不是一眼两眼，是很多眼。上课的时候，我感觉到后面有视线，下课的时候，余光里有一个身影总是在附近晃。

我有点奇怪。

但我们没说过话。

一句都没有。

【三】9月3日

第三天，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公交。

他骑着自行车从我旁边过去，骑出去十几米，忽然又骑回来了。

“林声？”他喊。

我抬头。

他单脚撑着地，喘着气，脸上带着那种我一辈子也学不会的笑容——亮亮的，像阳光落在水面上。

“你住哪儿？我送你？”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用。”

“哦。”他点点头，但没走。

等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明天见？”

“……嗯。”

他笑了，骑上车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路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他为什么回头？

【四】9月5日

他加了我QQ。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号，反正那天晚上，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黄子弘凡，3班的。

我点了通过。

三秒后，对话框弹出来。

“林声！！！”

“你通过啦！！！”

“我还以为你不会加呢！！！”

“你在干嘛！！！”

“吃饭了吗！！！”

“明天数学课要讲的那道题你做了吗！！！”

我看着那一串感叹号，愣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嗯。”

他又发了一堆过来。我没全看完，但每条都回了。

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但都回了。

【五】9月10日

今天他来找我问题了。

拿着数学书，指着第32页，说“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我吗”。

我低头看了看那道题。

他没讲过的。老师还没讲到那里。

我抬头看他。

他的耳朵红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我没说。

我只是拿起笔，把那道题讲了一遍。

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去。

讲完了，我问他：“懂了吗？”

他点点头。

其实我知道他没懂。

因为他看的不是题。

是我。

【六】9月15日

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很亮。

和别人看我不一样。别人看我是因为“年级第一”，好奇、打量、或者带着一点距离感。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就只有亮。

像星星。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但每次被他看着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快一点。

就一点。

【七】10月8日

运动会。

他报了3000米。

我站在看台上，看着他跑。一圈，两圈，三圈……他跑得很累，脸都白了，但没停。

最后一圈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跑道边。

他跑过来的时候，我把水递给他。

他看着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

他接过水，大口喝起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亮晶晶的。

我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擦一下。

但我没有。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喝。

【八】10月9日

晚上，他又发QQ来了。

“林声！！！”

“今天谢谢你给我送水！！！”

“太感动了！！！”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我看着屏幕，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发出去的是：

“猜的。”

那边秒回：

“你猜得好准！！！”

我笑了一下。

其实不是猜的。

是看见你嘴唇干了。

【九】11月20日

期中考试，我又是第一。

他跑到我座位旁边，看着成绩单，说：“你怎么这么厉害？”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家偷偷学习？”

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考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上课听讲就行。”

他看着我，忽然说：“那我也认真听。”

“嗯。”

“不过，”他挠挠头，“我听的时候，老是忍不住看前面。”

我心里动了一下。

“看前面干嘛？”

“看你啊。”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低下头，假装收拾书包。

耳朵烫得厉害。

【十】12月23日

期末考试前，下雪了。

很大，很快就把操场盖白了。

课间的时候，他跑过来，拉着我就往外跑。

“干嘛？”

“看雪！”

他拉着我跑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正对着操场。

雪落下来，白茫茫的一片。

“好看吧？”他问。

我看着窗外，点点头。

他站在我旁边，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林声。”

“嗯？”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冬天。”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冬天可以和你一起看雪。”

我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眼睛亮亮的，比窗外的雪还亮。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也是”，想说“和你一起看什么都好”，想说“你知道吗，从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我的手。

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

我没有躲。

【十一】1月15日

寒假开始了。

他每天给我发消息。

发早餐，发午餐，发晚餐。发他家的猫，发他写的作业，发他看的电视。发他今天做了什么梦，发他明天想去哪里玩。

我每条都回。

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两个字，有时候回一串省略号。

但都回了。

有一天，他忽然问：“林声，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我看着那个问题，愣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很久的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不烦。”

“真的吗！！！”

“嗯。”

“那我以后还发！”

“好。”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烦。

怎么会烦呢。

你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看了很多遍。

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十二】2月14日

情人节。

他什么都没发。

我等了一天。

晚上，我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没发？”

过了很久，他回了：

“怕你烦。”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想哭。

我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发出去的是：

“不会烦。”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可以每天发吗？”

“可以。”

“一直发？”

“嗯。”

“林声。”

“嗯？”

“我喜欢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的手在抖。

我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知道。”

那边秒回：

“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开学第一天。”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条消息：

“那你……喜欢我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有烟花炸开，砰砰砰的。

今天是情人节。

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打了很久很久的字。

最后发出去的是：

“嗯。”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林声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掐我一下！！！”

我看着那一串感叹号，笑了。

笑得眼睛有点湿。

我回：

“傻子。”

那边秒回：

“嗯，你的傻子！”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心跳还是很快。

但很暖。

像他看我的时候，那种亮亮的光。

【十三】后来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再后来，我们一起考去南京，一起租房子，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变老。

很多很多年后，有人问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我想了想。

“开学第一天。”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回头看我。

因为他眼睛里很亮。

因为他把第32页的题，假装成当天的作业。

因为他拉着我去看雪。

因为他发来那么多消息，从来不怕我烦。

因为他让我知道，原来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

因为我发现，从那天开始，我也一直在看他。

那个坐在后面几排、话很多、笑起来像阳光的人。

那个让我学会说话、学会笑、学会喜欢的人。

那个叫黄子弘凡的人。

“开学第一天。”我又说了一遍。

问的人笑了：“那么早？”

我点点头。

早吗？

不早了。

我等了他两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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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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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是林声的故事。

那些年他没说出口的话，后来都说了。

说给一个人听。

说了整整一辈子。

——谨以此篇，献给所有不敢开口的人。

愿你也能遇见一个人，让你愿意开口。

愿你也能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喜欢。

林声：那些年我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