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无形的网,密密实实地裹住了整个空间。
榭知岸是被一阵突兀的机械提示音惊醒的。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是一片刺目的纯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身上盖着的、带着淡淡药味的白色被子。
他躺在一张病床上,左手手腕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软管,一滴滴缓慢地注入血管。
【欢迎玩家榭知岸进入「言谎世界」副本一:无人说谎的病房。】
【副本规则:本病房内,所有存在(包括玩家及非玩家角色)不得说谎。任何形式的谎言(包括隐瞒、误导、虚假陈述)均会触发惩罚机制——抹杀。】
【副本任务:存活72小时,并找到病房内隐藏的“谎言源点”。】
【任务提示:绝对的真实,有时比谎言更可怕。】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消散,榭知岸却没有立刻动弹。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感受着床单粗糙的纹理,这触感真实得可怕,让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真的生了病,住进了医院。
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研究所的档案室里,对着一份标注着“绝密”的旧文件发呆。那文件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只能看清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一台复杂仪器前,背景是刺眼的红光。他只来得及看清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轮廓,一阵强烈的眩晕就袭来,再睁眼,便是这里。
“言谎世界……”榭知岸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他天生异禀,能轻易分辨出他人话语中的真假,哪怕是最细微的隐瞒或夸大,在他耳中都像走调的音符般刺耳。可这个世界的规则,却要让所有人都只能说真话?
这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悖论。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胸口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白色病号服下,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痕。
“奇怪。”他皱了皱眉,刚想再深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瓶药片和一杯水。
“榭先生,该吃药了。”护士的声音很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
榭知岸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护士的微笑里没有任何虚假,那句“该吃药了”也是纯粹的陈述事实——在她的认知里,现在确实是他服药的时间。
但他没有动,只是问:“这是什么药?”
护士拿起其中一瓶,看了看标签,认真地回答:“这是镇静剂,能帮助你缓解焦虑。这瓶是维生素,补充营养的。医生说你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好好休息。”
她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真诚,没有丝毫隐瞒。
榭知岸却没有接药,反而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护士脸上的微笑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似乎在回忆什么:“我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来接班时,你就已经在这里了。医生说你是被送进来的,但送你来的人没留下姓名,也没说原因。”
她的困惑是真的,不知道也是真的。
榭知岸沉默了。看来从护士这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他接过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药片有些苦涩,在舌尖留下淡淡的味道。
护士收起空药瓶,又说:“对了,榭先生,隔壁床刚住进来一位先生,也是今天早上到的。你们可以聊聊天,或许能缓解一下住院的无聊。”
说完,她便端着托盘离开了,关门时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榭知岸转头看向隔壁的病床。那张床一直空着,白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刚才居然没注意到什么时候住进来了人。
他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隔壁床上的人身上。
那人似乎也刚醒,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黑色的短发,挺直的鼻梁,还有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穿着和榭知岸一样的白色病号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味道。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榭知岸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像寒潭,又像星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疏离,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转瞬即逝的波动。
“新来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质感。
榭知岸点头:“嗯。”
他能感觉到,男人的话里没有谎言,只是单纯的询问。
“时衍行。”男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目光在榭知岸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你呢?”
“榭知岸。”
简单的对话后,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榭知岸观察着时衍行。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身上没有一般人那种或多或少带着隐瞒的气息,却也不像护士那样,所有情绪都直白地展露在外。他像一个封闭的盒子,你知道里面装着东西,却看不清是什么。
更让榭知岸在意的是,刚才时衍行看他的眼神,好像有一丝厌恶感,让他有些不安。
“你也是被送到这里来的?”榭知岸打破了沉默。
时衍行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视线重新落回榭知岸身上:“是。”
“送你来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时衍行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真话。
榭知岸又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时衍行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一个必须说真话的病房。”
他居然也知道规则?
榭知岸有些惊讶:“你也听到那个声音了?”
“嗯。”时衍行应了一声,顿了顿,反问,“你觉得,这里的人说的都是真话吗?”
榭知岸一怔。
这正是他刚才在想的问题。规则说“不得说谎”,但“真话”的定义是什么?是主观认知上的真,还是客观事实的真?
比如护士说“医生说你有脑震荡”,这是她认知中的真话,但医生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
“不一定。”榭知岸坦诚地回答,“真话也可能被误导。”
时衍行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同类:“看来你很聪明。”
这句夸奖是虚伪的。榭知岸却没觉得不高兴,反而更加警惕。这个时衍行,太敏锐了,而且他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一种感觉,总让他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刚才那个护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医生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榭知岸,时衍行。”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该做检查了。”
他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说的也是事实。
榭知岸和时衍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检查在病房旁边的小房间里进行。医生先是给他们量了血压、测了体温,然后拿出一个手电筒,照向榭知岸的眼睛。
“跟着光动。”医生说。
榭知岸照做。他能感觉到医生的目光在他眼底停留了很久,似乎在观察什么。
“你有先天性虹膜异色症?”医生忽然问。
榭知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左眼是浅棕色,右眼是浅灰色,这是天生的,很少有人知道。因为这个特征太过明显,他从小就习惯了戴有色隐形眼镜来掩饰。可现在,他的眼睛里并没有戴眼镜。
“是。”他只能如实回答。
医生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开始检查时衍行。
检查过程和榭知岸差不多,直到医生拿起听诊器,放在时衍行的胸口。
“深呼吸。”医生说。
时衍行照做。
医生听了几秒,忽然皱起了眉,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他又换了几个位置,反复听了几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心脏……”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很奇怪。”
时衍行面无表情:“怎么奇怪?”
医生放下听诊器,推了推眼镜,语气是纯粹的疑惑:“听起来……不像是人类的心跳频率。太快了,而且节奏很不稳定,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运作。”
这话一出,榭知岸的心猛地一沉。
机械装置?
他看向时衍行,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医生说的不是他自己。
“你确定?”时衍行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确定。”医生很肯定,“我从医三十年,从没听过这样的心跳声。你以前做过心脏手术?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医生摔在地上,没了呼吸。
榭知岸和时衍行都愣住了。
几秒钟后,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非玩家角色“医生”触发惩罚机制。】
【判定:说谎。】
【惩罚:抹杀。】
说谎?NPC也会被抹杀!
榭知岸的瞳孔骤然收缩。
医生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全是真话。他的困惑是真的,他的判断也是基于自己的认知和经验,没有任何虚假或隐瞒!是因为他不切合实际的言论?
为什么会被判定为说谎?
难道……医生认知中的“真话”,与这个世界的“客观真实”相悖,也算说谎?
这个认知让榭知岸遍体生寒。
如果连主观上的真诚都可能被判定为说谎,那这个副本的规则,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他看向时衍行,对方也在看他,眼神凝重。
“看来,”时衍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这里的‘真话’,不是我们能定义的。”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医生的尸体还躺在地上,那双眼圆睁的眼睛,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世界的残酷。
榭知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72小时的存活时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