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大赛的登记处永远排着长队。
安迷修站在队伍里,目视前方。
前面是一个正在跟弟弟吵架的红头发女孩。
埃米老姐,你真的不热吗?
艾比不热。
埃米可是你额头在冒汗。
艾比那是太阳晒的。
埃米那你把围巾摘了嘛。
艾比不摘。
埃米为什么呀?
艾比不为什么!
安迷修听着这段对话,没有笑,也没有看她们。
他目视前方——这是第几次了?
……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前面的女孩还在跟弟弟拌嘴,声音清脆,带着点不耐烦,但底色是软的。
安迷修听过太多次这个声音,在不同的场景里,用不同的语气。
埃米老姐你听我说——
艾比埃米你闭嘴。
埃米我还没说呢!
艾比不管你说什么,都闭嘴!
埃米呜……
安迷修垂下眼。
这一次,不接触了。
他早就决定好了。
每一次都决定好了。
每一次都做不到。
但这一次,他会做到的。
只要不看她,不跟她说话,不和他们组队,不靠近她——
裁判球下一个!
艾比拉着埃米走到登记台前,一只裁判球的机械音毫无感情:
裁判球姓名,年龄,来自哪个星球,是否有过往参赛记录?
艾比艾比、十五、玳瑁星、没有。
埃米埃米、十五、玳瑁星、没有。
裁判球的眼睛闪了闪,似乎在核对信息,然后伸出机械爪盖了章。
裁判球进去往前走,大厅中央领取元力技能。
艾比接过参赛牌,分给埃米一个,两人往入口走去。
安迷修依旧目视前方——很好,过去了,没有视线接触,没有对话,没有任何——
埃米咦?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安迷修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侧头,刚刚那个打闹的男孩站在他身旁。
埃米姐!姐你看!
他回头喊。
已经走到入口的艾比不耐烦地转过来:
艾比又怎么了?
埃米这个人!
埃米指着安迷修,:
埃米有点小帅哦~
安迷修…………
艾比走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五岁的少女,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双手抱胸,眼神警惕。
艾比你谁啊?
安迷修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安迷修安迷修。
埃米眼睛一亮:
埃米名字也好听!
艾比瞪了弟弟一眼:
艾比你少跟陌生人说话!
埃米可是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嘛。
埃米用胳膊肘推了推安迷修,问道:
埃米欸,哥,你也是来参加凹凸大赛的吗?
安迷修侧头看着他。
那张脸,他见过太多次了。
笑着的,哭着的,挡在姐姐前面死去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安迷修是。
埃米那你一个人吗?
安迷修……是。
安迷修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埃米笑得毫无防备:
埃米我和老姐是两个人,三个人比较好吧?可以互相帮忙!
艾比埃米!
艾比一把把弟弟拽回去:
艾比你疯了?不认识的人就敢拉进来?
埃米可是——
艾比可是什么可是?万一他是坏人呢?
埃米他长得不像坏人嘛……
艾比坏人会写在脸上吗?
安迷修看着他们拌嘴。
这一幕,他也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埃米都会跑来搭话。
每一次,艾比都会反对。
但最后,她总会松口。
有时候是因为埃米死缠烂打,有时候是因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次,他都会和他们成为队友。
每一次。
至少是目前为止。
艾比吵完了,扭头看他,眼神还是警惕的:
艾比喂,你什么来头?
安迷修散人。
他说,
安迷修没什么来头。
艾比为什么没有
安迷修没有为什么,我自己来的。
艾比眯起眼睛,似乎在盘算什么。埃米在旁边拼命使眼色:让他加入让他加入让他加入……
她翻了个白眼。
艾比……随便你,反正人多也不是坏事,但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看我咋收拾你,听懂没!
她挺了挺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点,凶巴巴地瞪着他。
安迷修看着她。
安迷修懂了。
艾比哼!
埃米太好了那我们就是队友啦!老姐你真好!
艾比闭嘴啊,烦死了。
埃米哥哥你叫什么来着?安迷修?我叫埃米,她是我老姐艾比,我们都来自玳瑁星,你从哪里来呀?
安迷修我……
他说,
安迷修没有固定的地方。
埃米愣了愣,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埃米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们混好了!
安迷修看着他,十五岁的埃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太熟悉了,只是后面埃米也很少笑了。
安迷修好。
他说。
埃米笑得更开心了,拉着艾比往大厅里走:
埃米走吧走吧,先去领那个什么元力技能!
艾比被他拖着走,嘴里还在骂着什么,但脚步还是顺着弟弟的方向。
艾比哎呀你怎么总这么急,慢点慢点。
安迷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他跟上去。
——这是第几次了?
这是第二十三次。
他无法忘记的第二十三次。
凹凸大厅比想象中更大。
穹顶高得望不到头,光线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照在形形色色的参赛者身上。有人兴奋地东张西望,有人紧张地攥着拳头,有人独自站在角落,浑身散发着“别靠近我”的气息。
安迷修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他们保持几步的距离。
丹尼尔所有参赛者请注意。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大厅中央的巨幕亮起,一个白发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笑容温和。
丹尼尔欢迎各位来到凹凸大赛,我是本届大赛的裁判长,丹尼尔。接下来,请各位前往大厅中央的元力觉醒装置,领取属于你们的元力技能。请注意,元力技能将伴随你们整个大赛历程。
话音刚落,大厅中央升起几根光柱,光柱中间悬浮着透明的圆球。
埃米我去,好酷啊老姐。
艾比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收起表情,拽了拽埃米:
艾比走,过去看看。
他们挤进人群,安迷修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艾比会把手放上去,光芒会亮起,她会得到那把弓——天使射手,随情绪变化的远程武器。埃米会得到恶魔之手,近战装甲,适合他那种“不管怎样都要冲上去保护姐姐”的性格。
而他已经有过了。
凝晶和流焱。
冰与火。
是师父给的,也是诅咒给的。
埃米老姐你先嘛。
埃米轻轻推了推艾比。
艾比那当然了,我先试试吧。
艾比伸出手,按在圆球上,随即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光芒。一柄长弓在她手中凝聚成形,弓身细长像是什么活物一般。艾比愣了一下,伸手握住。
艾比这是……弓?
裁判球天使射手。
裁判球在旁边解释:
裁判球远程武器,很适合你。
艾比眨了眨眼,试着拉了一下弓弦,一只光剑自动凝成。
埃米哇!老姐,你好帅啊!
艾比盯着弓愣了两秒,然后嘴角敲了一下。
艾比我以前不帅吗难道?算了算了你快去该你了。
埃米好!
埃米扑上去把手摁在光球上,光芒再次亮起。
他的右臂被一层深色的装甲覆盖,从手指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是某种活体铠甲。他试着握了握拳,装甲跟着动起来,指节处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裁判球恶魔之手,是近战装甲,可进行中距离弹射,适合正面作战。
埃米老姐你看,好厉害啊。
艾比走过来戳了戳他手臂上的装甲,问:
艾比疼吗?
埃米不疼,感觉像是自己的一部分吧。
安迷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
艾比把弓收起来之后,又开始东张西望。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他身上。
艾比哎,你怎么不去领?
安迷修顿了一下。
安迷修我有了。
埃米已经有了?
埃米凑过来:
埃米你已经有元力技能了?是什么是什么?
安迷修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左手凝出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剑身通透,像是一整块寒冰雕成。右手燃起火焰,火焰拉长,化成一柄赤红色的长剑,剑身流淌着灼热的光。
埃米哇——!两把剑!好酷啊!
埃米的眼睛瞪得溜圆,艾比也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两把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什么。
但她很快移开视线。
艾比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元力技能比你的厉害多了。
安迷修嗯,都很厉害。
埃米老姐,我们队是不是很强啊。
艾比还行吧。
埃米什么叫还行,明明超强的好不好。
艾比走了,找地方休息,站这么久累死了。
埃米老姐等等我!安迷修你快跟上啊。
大厅边缘有一排长凳,人少一些,艾比挑了个位置坐下,埃米挨着她坐,安迷修在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几个空位。埃米还在兴奋地摆弄他的恶魔之手,一会儿握拳一会儿张开,嘴里念念有词。艾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好像真的累了。
安迷修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副壁画,画的是创世神,光芒万丈,脚下跪着无数信徒。
他看过太多次了,可是创世神现在在哪,如果创世神真的能让人们幸福,诅咒又是从哪来的。
艾比喂,安迷修。
艾比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艾比你的元力技能是怎么来的?
安迷修师傅给的。
艾比师父?
安迷修嗯,圣殿骑士团的……最后一点东西。
艾比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想圣殿骑士团是什么东西。
艾比那你就是骑士喽?
安迷修在下是最后一名骑士。
艾比你说你是骑士,那你的马呢?
安迷修没有马就不能是骑士了吗?
艾比“哦”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一会,她忽然说:
艾比那你师父呢?
安迷修没说话,艾比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睁开眼看他。
他的侧脸很平静,看着那幅壁画,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啧”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艾比算了,当我没问。
安迷修没有转头,但轻轻“嗯”了一声。
埃米在旁边玩够了,忽然站起来。
埃米我去那边看看,好像有发吃的!
艾比埃米!
艾比气的站了起来想追,但埃米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艾比这个臭小子……
她咬着牙,但又坐了下来。
艾比算了,反正丢不了。
安迷修没说话 他知道埃米会回来。,抱着一堆吃的,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老鼠。每一次都是。果然,没过多久,埃米就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了。
埃米老姐!你看!有面包!还有饮料!那边有个裁判球在发,说是什么大赛里就这一次免费发。
他把东西塞到艾比怀里,又分了一个面包给安迷修。
安迷修看着手里的面包,普通的白面包,没什么特别,但他接过来了。
安迷修谢谢。
埃米客气啥,队友嘛!
埃米又坐回艾比旁边,撕开一个面包开始啃,艾比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艾比好难吃,这么难吃的东西你怎么下得去嘴?
埃米哎老姐,别太挑了,就这条件。
艾比你味觉有问题吧埃米。
埃米瞎说啥呢我才没有!
安迷修听着他们拌嘴,慢慢撕着面包吃。
阳光从大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普通的画面。
他看过太多次了。
但每次看到,还是会……
还是会什么?
他不知道。
艾比安迷修。
艾比忽然喊他。
她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
艾比你刚才说,你没有固定的地方,那你以后想干嘛?
安迷修遵循骑士道,拯救陷入水火的人们,还有……解开诅咒。
从前无论千万次,安迷修永远都只有这一个答案,但现在……安迷修不能说。
对于他来说,以后是一个很奢侈的词。
艾比凹凸大赛赢了的话,不是可以许愿吗?
安迷修嗯。
艾比那你准备许什么愿?
他张了张嘴,然后说:
安迷修我想弄清诅咒的事情。
艾比诅咒?你身上有什么无聊的诅咒?
埃米老姐,你怎么这么说人家——
艾比闭嘴吃你面包去。
安迷修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会被骂,每次都会被嫌弃。
但每次,她都会问这些问题。
好像真的想知道答案一样。
好像真的有以后一样。
傍晚的时候,大厅里的人少了一些。
有的去休息区了,有的还在继续聊天。埃米靠在艾比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面包。
艾比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弟弟靠着。
安迷修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太阳开始落山了。
光从橙红色变成深紫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艾比他今天跑累了。
艾比忽然说,声音很轻,
艾比平时没这么早困的。
安迷修“嗯”了一声。
艾比低头看着弟弟,伸手把他脸上的面包屑擦掉。
艾比这小子,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都不懂,还非要冲在前面。
他想起那些画面。
埃米挡在姐姐前面。
埃米笑着回头说“没事”。
埃米……
他闭了一下眼睛。
艾比喂。
艾比又喊他。
他睁开眼。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艾比呆头骑士,我们才认识一天,我本来不应该问这个的,但是……
她顿了顿。
艾比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安迷修愣住了,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第二十三次。
十五岁的艾比,大大咧咧的艾比,花痴的艾比,但她也是最敏锐的艾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个问题,但最后,他只是说:
安迷修没有。
艾比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移开视线。
艾比随便你,反正不管我事。
安迷修没说话,过了一会,她忽然又开口:
艾比但如果你真的很难过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
艾比你可以不说,但是你要记得,有人问过。
安迷修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他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无法忘记的第二十三次。
——记得。
他当然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每一次报名。记得每一次组队。记得每一次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记得每一次……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安迷修好。
艾比没转头,只是“嗯”一声。
窗外的太阳继续向下沉,光越来越暗。
这是第二十三次。
以前的每一次他都以为是最后一次。
但每一次都不是。
这一次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坐在这里,和那两个人一起看着太阳落下去。
安迷修艾比。
艾比嗯?
他转头看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的光落在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
想说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迷修没什么。
艾比你这人说话怎么说一半。
他没回答。
她等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安迷修看着她的侧脸……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大厅里的灯亮起来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一轮……
他不知道。
但他想记住这一刻。
记住她的话。
记住这个黄昏。
记住——
艾比喂,安迷修。
安迷修嗯?
艾比明天就要开始比赛了,你……别拖我们后腿啊。
他笑了一下。
安迷修好。
艾比还有……
安迷修嗯?
艾比要是遇到危险,你就跑。不用管我们。
安迷修愣住了。
艾比埃米有我保护就够了。
她说,语气硬邦邦的,
艾比你又不是我们什么人,没必要拼命。
安迷修看着她,她的耳朵有一点红。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
安迷修好。
艾比“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安迷修知道,他不会跑的。
一次都没有过。
这一次也不会。
——你要记得。
他在心里说。
——记得有人问过你难不难过。
——记得有人说过,你可以不说。
——记得这个黄昏。
——记得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新的大赛,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