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的身影即将彻底消散于虚空之际,林七夜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脱怀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声音嘶哑破碎。
“母神!求您——求您让我回到过去!回到阿郁还未成神、还未承受那些劫难的时候!”
“我想去他身边,我想替他挡下那些痛,我想让他真的过上您希望的、无忧无虑的凡人日子!”
他一遍遍地叩首,虔诚到近乎疯魔,泪水混着尘土砸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求改变天命,不求改写结局,我只求……能在他最苦最难的时候,陪着他。”
女娲停住了消散的动作,目光落在少年通红的眼底,那是比神明更炽热、比宿命更坚定的爱意。
长久的沉默后,一声轻叹再次响起,温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力量。
“痴儿。”
“时光逆旅,本是天道大忌,可我欠他一场安稳,便允你这一次。”
话音落下,金色的创世神光骤然席卷天地,将林七夜整个人包裹。
意识被拉扯、折叠、倒转,万千岁月在眼前飞速倒流,人间烽火、神坛血痕、黎郁独自承受的所有苦难,一一从他眼前掠过。
剧痛过后,天光骤亮。
再次睁眼时,林七夜立在潺潺溪流旁,草木葱茏,风软云轻,全然没有后来的硝烟与沉重。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位少年。
他身着浅碧色的短打布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墨发用一根深色麻绳随意束在脑后,没有神袍加身,没有神性冷冽,眉眼温润柔和,正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单的纹样,嘴角噙着一抹未经世事的浅淡笑意。
这是尚未扛起神明责任、还在人间安稳度日的黎郁。
是女娲最初期盼的,能开心快乐过完一生的凡人黎郁。
林七夜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滚烫的温水包裹,又酸又软,眼眶瞬间泛红。他无数次在深夜心疼那个独自承受一切的神明,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温暖、毫无防备的少年模样。
黎郁察觉到脚步声,抬眸看来,清澈的眼眸里盛满好奇,没有疏离,没有疲惫,只有少年人的纯粹与温和。
“你是何人?为何会来到这幽谷之中?”
他的声音清润如泉,不带半分神明的威严,只是一个普通人间少年的口吻。
林七夜缓步走近,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他压下喉间的哽咽,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叫林七夜,是特意前来,寻你、护你的人。”
少年眨了眨眼,浅碧色的衣摆被微风拂动,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护我?我在此处安稳度日,并无灾祸,你为何要护我?”
林七夜望着他毫无阴霾的眉眼,在心底默默发誓。
这一次,即便无法改变天命,他也要拼尽一切,让这个少年在走向神坛、背负苍生之前,拥有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轻轻弯唇,声音温柔而笃定:“因为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了。”
黎郁歪了歪头,浅碧色的衣袂被风轻轻掀起,像一汪刚化开的春水,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他放下手中的树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眼底的好奇更浓了几分。
“护我……可我连你的名字都才刚听见。”
他说话时语气软软的,带着未经世事的干净,没有后来神明的清冷疏离,也没有背负苍生的沉重,就只是一个被女娲悄悄藏在幽谷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少年。
林七夜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着,又软又烫,他一步步走近,不敢太急,怕吓走眼前这抹难得的暖意。
“名字不重要,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就好。”
黎郁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嘴角笑了。那一笑清浅明亮,像山间初升的朝阳,落在林七夜眼里,瞬间烫得他眼眶发酸。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年黎郁的笑容。
不是面对众生时的淡然,不是承受劫难时的隐忍,是真正轻松、毫无负担的笑。
“那你便留下吧。”黎郁转身指向不远处的竹屋,“我这里有地方住,也有吃的,母神偶尔会来看我,她说我该多认识些人。”
林七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间小小的竹屋简陋却温暖,炊烟淡淡,草木环绕,是黎郁本该拥有一生的安稳。
可他清楚,这份安稳不会太久。
人间大乱将至,天命压顶,眼前这个笑着的少年,终将一步步走向神坛,扛起万物苍生,把所有苦痛都咽进心底。
一想到这里,林七夜心口就揪着疼。
他快步跟上黎郁的脚步,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腕,动作轻得像触碰一片云。
“阿郁,”他第一次这样轻声唤他,在他还不是神明的时候,“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害怕,我会在。”
黎郁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清澈的眼底映着林七夜认真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
“好。”
晚风拂过幽谷,槐花落了满地。
林七夜紧紧握着掌心那截清瘦的手腕,在心底一遍遍发誓。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黎郁一个人面对黑暗。
他要陪他走过所有无人知晓的劫难,替他挡去所有尖锐的伤害,把所有温柔与偏爱,都还给这个本应快乐一生的少年。
黎郁不知道眼前人的执着从何而来,只觉得心里莫名安稳。他拉着林七夜走进竹屋,指着桌上刚摘的野果,眼睛亮晶晶的。
“你尝尝,这个很甜的。”
林七夜拿起一颗,还没入口,心就已经甜得发颤。
他终于,见到了从未被苦难沾染过的、最干净的黎郁。
日子就在青山幽谷的风里,一天天温柔淌过。
林七夜当真如他所说那般,日日伴在黎郁身侧,从晨光微亮到暮色四合,从未离开。
他会替黎郁劈竹修屋,会在清晨采回带着露水的野果,会在黎郁坐在溪边发呆时,安静坐在他身旁陪着,不说多余的话,只把最踏实的安全感,一点点揉进少年的生活里。
黎郁本是被母神独自放在此处长大,性子清净温和,却也藏着几分无人相伴的孤单,林七夜的出现,像一束恰好落进幽谷的光,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他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云,一个人对着满山草木说话。
竹屋里总有了烟火气,傍晚有了说话声,连风吹过竹林的声响,都像是多了一层温柔的回音。
黎郁渐渐习惯了身边有林七夜。
习惯了醒来时听见院中的脚步声,习惯了伸手就能被人稳稳扶住,习惯了在他低头折竹枝时,有人默默递来一把锋利小巧的刀,习惯了在他望着远山出神时,身旁那道安静又专注的目光。
他身上依旧是浅碧、竹青、墨色的布衣,干净清爽,跑起来时衣袂轻扬,像一尾自在游弋的鱼。
林七夜总忍不住望着他出神,望着这个还未被天命压弯眉眼的少年,心里又软又疼,只想把全世界的好都捧到他面前。
那日午后,山雨忽至,淅淅沥沥打湿了屋檐。
黎郁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看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雾,林七夜默默取来一条干燥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肩头。
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的脖颈,黎郁猛地一颤,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他慌忙低下头,心跳却乱得不像话。
这不是第一次。
自从林七夜出现,他总会因为对方一个不经意的触碰、一句温柔的叮嘱、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而心慌意乱。
他不懂这是什么,只知道——
看不见林七夜时,他会下意识寻找。
林七夜对他笑时,他会觉得整个山谷都亮了起来。
林七夜护在他身前,替他挡开滚落的碎石、惊飞的野蜂时,他心里会涌起一股又酸又热的暖意,让他想靠近,想依赖,想把所有柔软都摊开给对方看。
雨渐渐小了,林七夜坐在他身旁,低声问:“冷吗?”
黎郁没敢抬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冷。”
顿了顿,他终于鼓起勇气,侧过头,撞进林七夜那双盛满了他一人的眼眸里。
那目光太专注,太温柔,太虔诚,像在看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黎郁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耳尖红得更厉害,连脸颊都染上了淡淡的粉。
他慌忙移开视线,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底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清晰得无法忽视——
他好像,很喜欢很喜欢身边这个人。
喜欢到,希望他永远都不要走。
喜欢到,想一辈子都这样,与他朝夕相对,三餐四季,安安稳稳。
林七夜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尖,慌乱的眼神,不自觉攥紧的小手,心脏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裹住,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点破,只是轻轻伸手,覆上黎郁冰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
“别怕,我一直在。”
黎郁指尖一颤,没有躲开,反而轻轻、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雨停,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一场无人知晓、却悄悄盛开的心动。
他抬眼,再次望向林七夜,眼底不再是懵懂好奇,而是盛满了温柔的星光,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依赖与欢喜。
“七夜,”他轻声唤他,第一次主动喊出这个名字,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林七夜心口一紧,猛地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小心又珍视,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埋在黎郁柔软的发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不走。”
“永远都不走。”
“往后余生,每一个春夏秋冬,我都陪你。”
怀中人轻轻点头,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悄悄弯起一抹安心的笑。
他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风雨,不知道天命正悄然逼近,他只知道——
此刻身边的人,是他想要抓住一生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