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星辰缀满天幕,一行人早已回到别院。
林七夜洗漱过后,正坐在榻边擦着头发,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白衣身影缓步走入,周身带着清浅的冷香,是黎郁。
少年动作一顿,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布巾:“阿郁?你怎么来了?”
黎郁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淡淡扫过他周身,方才在擂台之上,那魔族出手阴诡,虽被他当场击溃,可魔气含毒,细微侵入亦难察觉。
他素来清冷寡言,从不会将关心宣之于口,只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魔族毒术诡谲,我检查一下。”
林七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担心自己中了暗算,心头一暖,乖乖坐在榻边不动:“我没事的呀,刚才都没碰到那魔气……”
话虽如此,他却半点没有抗拒,反而微微挺直脊背,任由黎郁靠近。
神君在他身前站定,修长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温润仙力,轻轻落在少年眉心。
微凉的触感轻轻蔓延,顺着经脉缓缓游走,细致入微地探查着他体内每一处角落,生怕遗漏一丝一毫的魔气余毒。
他动作极轻,极柔,与白日里斩杀魔族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少年的肌肤,林七夜便忍不住轻轻一颤,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连呼吸都放轻了。
黎郁垂眸,专注地探查着他的经脉,长睫落下,遮住眸底所有情绪,只留下一脸沉静认真。
确认他体内干净通透,没有半分魔气与毒素残留,才缓缓收回指尖,仙力散去。
“无碍。”
他淡淡吐出两字,语气依旧平静,可紧绷的肩线却微微松了些。
林七夜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小声开口:“阿郁,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黎郁指尖微顿,对上少年眼底直白的期待,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耳尖又悄悄泛起浅红。
他没有直接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抬手,自然而然地替少年理了理微乱的额发,动作纵容又温柔。
“早些歇息。”
丢下一句话,他转身便要离开,步伐却比平日慢了几分。
林七夜看着那道白衣背影,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阿郁。”
黎郁驻足,回头看他。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满心的欢喜: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晚风从窗缝溜入,吹动烛火轻摇,将一室温柔,映得格外清晰。
同榻之请
黎郁正要转身,衣袖却被轻轻拽住。
林七夜仰着脸,耳尖泛红,眼神亮晶晶又有点怯生生,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小声开口:
“阿郁……你、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黎郁脚步一顿,垂眸看向他。
少年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越说越小,却还是认真坚持:
“反正、反正床够大……而且万一魔族又来偷袭,你在这儿,我更安心。”
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一点撒娇的软意。
一室安静。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神君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黎郁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又认真,带着一丝极淡的无措,如实说道:
“我……还未曾与人同床共枕,怕是不习惯。”
他活过万古岁月,独坐万载,向来孤身一人,从没有过与他人同榻而眠的经历。
别说同床,便是这般近距离长久相伴,都已是破天荒的破例。
林七夜一愣,随即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眼前这人是高高在上的神君,连吃醋都不懂,连同床都要如实坦白不习惯,笨拙又真诚。
他立刻松开手,连忙摆手,怕逼得太紧:
“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习惯就算啦,我不勉强你!”
看少年慌慌张张解释的模样,黎郁眸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没有立刻走,也没有再应下同床的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林七夜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在隔壁。”
黎郁声音放轻,带着无声的安抚,“有事,唤我。”
说罢,他才缓缓抽回手,转身轻步离开。
门被轻轻合上,只留下一室暖意,和林七夜一个人坐在床上,脸颊发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不习惯没关系……
林七夜抱着枕头,偷偷笑弯了眼。
反正,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习惯。
凡人与神,长夜惊梦
黎郁离去那日,只轻轻摸了摸林七夜的头,说要出界履行神君职责,很快便回。
少年仰头问他能不能同去,却被仙规轻轻拦下——他终究是凡人之躯,灵力浅薄,根本无法离开此方小世界,更别提踏入混沌莫测的神界虚空。
黎郁沉默片刻,只道:“等我。”
这一等,便是三日。
三日夜风渐凉,林七夜夜夜坐在窗边等,烛火燃尽一盏又一盏,始终没等到那道白衣身影。不安像藤蔓,在心底悄悄蔓延。
这夜,他终究熬不住,沉沉睡去。
可睡梦之中,并无安宁,只有无边无尽的噩梦。
他梦见岁月疾驰如飞,自己从少年意气,渐渐长成青年,再慢慢鬓染霜白,满脸皱纹,步履蹒跚。
而黎郁,依旧是那副清冷年轻的模样,白衣无尘,眉眼如初,岁月在他身上,不留一丝痕迹。
一个垂垂老矣,一个万古长青。
他站在神明面前,苍老得连抬手都艰难,声音沙哑颤抖:“阿郁……”
可黎郁只是远远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段终将逝去的凡尘烟火。
“我只是个凡人……”
“我会老,会死,会消失……”
“而你永远不会。”
凄厉的恐慌猛地攥紧心脏,林七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窗外夜色漆黑,星月无光。
枕边冰凉,空无一人。
原来是梦。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真实得让他浑身发抖。
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眼眶通红,声音轻得破碎,一遍一遍喃喃自语:
“我只是个凡人……我会变老,会离开你……我配不上你……”
白日里刻意压下的自卑、不安、惶恐,在深夜无人之际,在黎郁不在身边之时,彻底翻涌上来,化作缠人的心魔,死死缠住他。
他想起擂台前自己拼命练剑,想起自己拼了命想变强,想追上神明的脚步,可此刻才绝望地发现——
凡人与神之间,最遥远的距离,从不是实力,而是岁月。
神明长生,凡人白首。
他再怎么努力,也抵不过时光无情。
心魔趁虚而入,在心底疯狂叫嚣。
他是神君,你是凡人。
他终将离去,你终将老去。
你们本就不该在一起。
林七夜死死咬住唇,尝到一丝腥甜,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手背上。
他怕,怕极了。
怕自己垂垂老矣时,黎郁依旧风华正茂;
怕自己化作一抔黄土时,神明依旧俯瞰三界;
怕这段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心意,最终只剩他一人,在岁月里遗憾收场。
长夜漫漫,无人安抚。
少年缩在床榻深处,被心魔与恐惧包裹,连呼唤黎郁的勇气,都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窗外夜色正浓,心魔缠得林七夜浑身发冷,灵力紊乱,周身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黑芒——那是凡心破碎、即将堕魔的前兆。
就在那缕魔气要钻入心脉的刹那,虚空骤然破开一道白光。
仙力破空,是黎郁回来了。
他不过离开三日,却似感知到了心尖上的人濒临绝境,连神君威仪都顾不上,直接撕裂虚空赶回。一进门,便看见少年缩在床角,脸色惨白,泪湿衣襟,周身魔气缭绕。
黎郁眸色一沉,周身仙力瞬间化作最温柔的光,轻轻裹住林七夜,不带半分压迫,只一点点净化侵入的心魔与魔气。动作快而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过瞬息,心魔便被彻底驱散,屋内重归安宁。
林七夜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人,眼泪掉得更凶,不是疼,是委屈,是后怕,是积攒了三日的思念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黎郁沉默地坐下,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他,力道克制却安稳。
林七夜埋在他清冷的衣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带着颤栗地问出了那句梦里反复出现的话:
“阿郁……若我真的被心魔吞了,若我……真的成魔了,你会怎么办?”
空气静了一瞬。
黎郁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认真的模样,没有半分敷衍,一字一句,如实道:
“我会不舍。”
“但若你祸害苍生……我依旧会杀你。”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轻轻扎进林七夜的心口。
不疼,却酸得让人窒息。
林七夜猛地僵在他怀里,眼泪瞬间停了,连呼吸都轻了。
他没有生气,没有难过,只有一阵铺天盖地的心疼,从心口漫遍全身。
他忽然就懂了。
懂了为什么黎郁亿万年封锁内心,不懂动情,不懂吃醋,不懂温柔,不懂留恋。
因为他是神君,苍生在前,私情在后。
他的道,是三界安稳,是万界秩序,是众生性命。
他永远、永远,都会把苍生放在第一位,连自己都可以舍去,何况一段心动。
若他成魔,黎郁会不舍,会痛,可依旧会动手。
不是不爱,是不能。
漫长岁月里,这位神明见过太多悲欢离合,见过太多亲友入魔,见过太多心动酿成祸端。他不是无情,是不敢有情;不是冰冷,是不能软弱。
所以他封心锁念,独坐万古,把所有温柔都藏在秩序之下,把所有悸动都压在心墙深处。
林七夜伸手,轻轻抱住黎郁的腰,把脸埋得更深,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止不住的心疼:
“我知道……你永远都是这样。”
“苍生最重,你永远都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关起来……”
他不怪黎郁那句“会杀你”。
他只心疼——
心疼这个人,活了亿万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次。
心疼他连动心,都要带着三界的枷锁。
心疼他明明也会痛,却永远装作无坚不摧的样子。
黎郁身子微僵,从未有人这般跟他说话。
从未有人,不怪他冷酷,不怪他薄情,反而……心疼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发抖的红衣少年,清冷的眸心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波澜。
良久,他轻轻抬手,一下、一下,极慢地拍着林七夜的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我是神君。”
这是责任,是宿命,是无法挣脱的道。
林七夜闭闭眼,眼泪无声浸湿黎郁的衣襟。
“我知道。”
“可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不会成魔,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让你在苍生和我之间做选择。”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站在光里。”
夜色深深,爱人相拥。
神明第一次,在苍生之外,有了一个想拼命护住、却又怕护不住的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一定有空更,今天先更两更。明天有空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