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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嫂》烟楠婷

月嫂赚钱养家不容易,一天赚不到一顿饭钱

第七章 月嫂

我在顾家做了三年月嫂,吃的都是产妇剩下的残羹冷饭。

顾太太当着我的面把红烧肉倒进垃圾桶:“月嫂怎么能吃肉?乡下人不懂规矩。”

我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也是我新生活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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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家回来的第四十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归属地是长安。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顾太太,周秘书,还有那个站在二十六楼落地窗前的男人。

我接起来。

“李阿姨,是我。”

是周秘书的声音。

我握着电话,站在院子里。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后背发烫。墙角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李阿姨,”他说,“您最近有空吗?我想请您来一趟长安。”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顾太太想见您。”

顾太太。

我在心里把这个称呼过了一遍。离开顾家四十三天了,那扇门,那间保姆间,那张我睡了三年多的窄床,那些吃过的残羹冷饭,好像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还好吗?”我问。

周秘书沉默了一下。

“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儿子从屋里出来,问我:“妈,谁的电话?”

我说:“以前雇我的那家。”

他愣了一下:“顾家?”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妈,”他说,“你还去吗?”

我看着墙角的桂花,看着那一簇簇金黄色的小花,看着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摇晃。

“去。”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长安的大巴。

六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峦,从山峦变成楼房。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景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

儿子送我上车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妈你注意身体,妈你早点回来,妈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听着,点头,拍拍他的手背。

他今年十九了,比我当年去顾家的时候还大两岁。他考上大学了,在省城,学的是计算机。他说毕业以后要赚钱,买个大房子,接我过去住。

我说好。

车子进了长安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秘书在车站出口等我,穿着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些,也老了些。他看见我,远远地招了招手。

“李阿姨,”他接过我的包,“路上累了吧?”

我说还好。

他带着我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说:“顾太太在家等您,晚饭都预备好了。”

我没说话。

车子穿过长安的街道,经过那些我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地方。那个菜市场,我每天早上五点去那里买菜,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为了省几毛钱。那家药店,我进去给顾太太买过好多次药,她产后恢复不好,老出汗,中医开了方子,我去抓药。那个公交站,我每个月休息的那天,会坐车去城西找我老乡,她是做保洁的,我们约着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车子停在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二十六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盯着那一格一格跳动的数字,心跳也一格一格加快。

门开了。

顾太太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

比我离开的时候瘦多了。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眼眶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毛衣,头发随便挽着,没化妆,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李姐。”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她。

“进来吧。”她说。

我走进那扇门。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落地窗外还是那片江景。可有什么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整个房子都变了,变空了,变冷了,变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顾家了。

茶几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有几朵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着枯黄。

沙发旁边的地上放着几个纸箱子,封着口,上面写着“书”“衣服”“杂物”之类的字。

顾太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扯了扯嘴角。

“收拾收拾,”她说,“准备搬家了。”

我没问为什么。

她也不说。

晚饭是周秘书做的。

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排骨汤。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说:“李阿姨,您坐。”

我坐下来。

顾太太坐在我对面。

周秘书坐在一边。

三个人,一桌菜,谁都没说话。

顾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李姐,”她说,“你吃。”

我低头看着那块肉。油亮亮的,颤巍巍的,冒着热气。

我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那个味儿。

我嚼着那块肉,眼眶忽然有点热。

吃完饭,顾太太让周秘书先回去了。她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泡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我面前。

“李姐,”她说,“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点点头。

她捧着那杯茶,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半天没说话。

我就那么坐着,等着。

窗外的夜色很浓,江对面那片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江面上有船经过,呜呜的汽笛声传上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房子没了。”她说。

我没说话。

“顾建国把房子卖了。”她说,“卖给周秘书的那个,是假的。真正的买主是债主那边的人,早就盯上这套房子了。顾建国欠了他们三百多万,还不上,就拿房子抵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李姐,你知道吗,这房子其实早就不是我的了。半年前就不是了。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那天你走之后,”她说,“周秘书来找我了。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顾建国在外面欠的那些钱,他怎么偷偷把房子过户的,他打算怎么瞒着我。还有你。”

她顿了顿。

“他说,是你告诉他的。那些首饰,那个存折,那把保险柜的钥匙。”

我低下头去。

“李姐,”她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告诉您,”我说,“您信吗?”

她愣住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

“太太,”我说,“我在您家三年,您什么时候信过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她低下头去,捧着手里的那杯茶,茶早就凉了。

“李姐,”她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顾家住了下来。

不是住保姆间,是住客房。

顾太太给我铺了新床单,拿来新被子,枕头也是新的,软软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李姐,你早点睡。”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睡不着。

这张床真软,比保姆间那张硬板床舒服多了。这间屋子真大,比那间朝北的小房间大多了。这扇窗户真亮,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得满屋都是银白色的光。

可我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这些年的事。

那些凌晨四点的清晨,那些吃剩的残羹冷饭,那些洗不完的尿布拖不完的地。顾太太那些挑剔的眼神,那些不经意的话,那些从来没正眼看过我的时候。

还有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对不起。

三个字。

我在她家三年,第一次听见她说这三个字。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墙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顾太太已经在厨房了。

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李姐,起来了?早饭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拿着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动作有点笨拙,一看就不常做饭。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有酱黄瓜,有榨菜丝,有腐乳,还有一碟她自己拌的萝卜条。

“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她说,“就随便弄了点。”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锅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我来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我接过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关小火,盖上盖。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摆在餐桌上。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李姐,”她说,“你……你还愿意跟我说话吗?”

我回过头去,看着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她不是那个颐指气使的顾太太了,不是那个当着我面把红烧肉倒进垃圾桶的顾太太了。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我面前,等着我原谅她。

我看着她。

“太太,”我说,“吃饭吧。”

后来我在长安又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顾太太跟我讲了很多事。

讲她跟顾建国怎么认识的。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在老家的小县城当老师,顾建国是来县里做生意的外地人,年轻,有干劲,会说好听的话。她爸妈不同意,说外地人靠不住,她不听,偷偷跟顾建国领了证,来了长安。

讲她这十年的日子。顾建国的生意起起落落,她也跟着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买了这套房子,生了孩子,以为终于熬出头了。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讲她发现真相那天。周秘书拿着那些文件,一样一样摆在面前,她看了半天没看懂。后来看懂了,人就瘫在地上了。她说她这辈子没那样哭过,哭得喉咙都哑了,哭得喘不上气,哭得两个孩子都吓坏了,抱着她一起哭。

讲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打官司,找律师,跟债主谈判,想办法保住一点东西。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面对这些。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顾太太,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有丈夫撑着,有房子住着,什么都不用怕。

她说:“李姐,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人活着,什么都得靠自己。”

我听着,不说话。

她问我:“李姐,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想了想。

“我儿子。”我说,“就想着他。”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去,轻轻说了一声:“我也是。”

那三天里,我帮着她收拾东西。

那些纸箱子一个一个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打包,该留的留,该扔的扔。孩子的衣服,她的衣服,顾建国的衣服。书,照片,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她拿起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是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多好啊。”她说。

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要留下的那个箱子里。

走的那天早上,她送我去车站。

还是那个车站,还是那个出口,只是这一次是她送我。

她站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

“李姐,”她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回老家,陪儿子。”

她点点头。

“他今年高考?”

“考完了,考上了。”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但是真的在笑。

“真好。”她说。

车来了。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站在车窗外,冲我挥手。

车子发动了,慢慢往前开。她还站在那里,挥着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车站的人群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回到老家以后,日子照常过。

儿子去省城上大学了,一个月回来一次。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没事的时候去村里的老人活动中心坐坐,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打打牌,说说闲话。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种菜,养鸡,打牌,等儿子回来。

简单,平淡,没什么不好。

那年冬天,顾太太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她在省城租了房子,离我儿子学校不远,两室一厅,够她和两个孩子住了。她说她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跟我当年一样。她说孩子们都挺好的,老大上幼儿园了,老二也学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

她说:“李姐,我想请你来省城。”

我愣了一下。

“来干什么?”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帮我带孩子。”她说,“我上班的时候,你帮我看着他们。我给你开工资,跟以前一样。”

我没说话。

她又说:“李姐,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在下雪,细细的,密密的,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角的桂花树上,落在儿子小时候玩过的那个秋千上。

我想起那些年,我一个人撑着的日子。

那些凌晨四点的清晨,那些吃剩的残羹冷饭,那些洗不完的尿布拖不完的地。我一个人撑过来了,因为我有个儿子,我得把他养大,供他读书,让他过上好日子。

可她呢?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

“李姐,”她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有点抖,“你……你还愿意来吗?”

我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连秋千都看不清了。

“来。”我说。

过了年,我去了省城。

她在车站接我,带着两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三岁多,虎头虎脑的,见了我也不认生,拉着我的手叫“奶奶”。老二是女孩,刚会走路,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我。

她瘦了一点,气色比去年好多了。头发剪短了,显得精神。穿着一件羽绒服,普普通通的,但干干净净。

“李姐,”她说,“路上累了吧?”

我说还好。

她接过我的包,老大拉着我的手,老二让妈妈抱着,我们一起往出站口走。

外面也在下雪。

省城的雪比老家大,一片一片落在身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老大伸出手去接雪花,接住一朵,高兴得直跳。

老二从妈妈怀里探出头,也伸出一只小手去接。

她看着两个孩子,笑了笑,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李姐,”她说,“谢谢你。”

我摇摇头。

“走吧,”我说,“回家。”

她租的房子在城边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沙发是旧的,茶几是旧的,电视也是旧的,但擦得一尘不染。阳台上晾着孩子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把最大的那间卧室让给了我,自己带着两个孩子住小间。

我说不用,我住小间就行。

她不肯。

“李姐,”她说,“你来帮我,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怎么能让你住小间?”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还有一个排骨汤。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老大在旁边捣乱,老二抱着她的腿要抱抱。她一边忙一边哄孩子,手忙脚乱的,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吃饭的时候,她给两个孩子夹菜,也给我夹。

“李姐,你多吃点。”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

油亮亮的,颤巍巍的,跟她当年当着我的面倒进垃圾桶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嚼着那块肉,眼眶忽然有点热。

后来我就这么住下了。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送老大去幼儿园,回来带老二。中午做午饭,哄老二睡觉,收拾屋子。下午去接老大放学,回来做晚饭,等她也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周末的时候,她会带两个孩子出去玩。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商场,有时候就在小区里晒太阳。我也跟着去,帮着看看孩子,推推推车,递递水壶。

小区里的人都以为我是孩子的亲奶奶。

我也不解释。

有一次,老二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小猫。我抱着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自己也快睡着了。

她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柔,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走过来,低头看着老二,轻轻说:“睡着了?”

我说:“嗯。”

她在旁边坐下,也靠着墙晒太阳。

阳台上很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偶尔有孩子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李姐,”她忽然开口。

“嗯?”

她看着老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她说,“我能不能把孩子养大?”

我偏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我,就那么看着怀里的老二,看着那张小小的、白白嫩嫩的脸。

“能。”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得对面那栋楼明晃晃的,窗户反射着光,像一面面镜子。

“因为我养大了我儿子。”我说。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下去:“我一个人,在城里做保姆,做了十几年。他从小就没爹,我走了就没人管他,只能让他奶奶带着。我一年回去一次,有时候两年回去一次。他小时候见了我都认生,躲在奶奶身后不敢出来。他上学的时候我从来没去开过家长会,他生病的时候我也从来没在身边陪过。他高考那天,我在顾家拖地,连电话都不敢给他打,怕影响他。”

我顿了顿。

“可他长大了,考上大学了,现在在省城念书。”我说,“他跟我说,妈,等我毕业了,买个大房子,接你过来住。”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能。”我说,“你比我能。”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低下头去,把脸埋在老二的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动,就那么坐在旁边,让阳光晒着我们。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春天的时候,老大上中班了,会背好几首唐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跟妹妹抢玩具,抢赢了会跑来找我告状。妹妹会跑了,会叫人了,叫得最清楚的是“奶奶”,每次一叫,我心都要化了。

夏天的时候,她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比超市高一点,也没那么累。周末的时候,她带两个孩子去公园划船,我不会划,就在岸上等着,看他们三个在湖中央转圈,笑得前仰后合。

秋天的时候,老大上大班了,要准备上小学了。她给他报了幼小衔接班,每天放学回来要写作业,写得不耐烦就哭,哭完接着写。妹妹会背《静夜思》了,背得磕磕巴巴的,但能把四句都背下来。

冬天的时候,儿子放假回来,来看我。

他站在门口,有点拘谨,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

她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小航吧?”她说,“快进来,李姐老提起你。”

儿子进来,看见我,喊了一声“妈”。

我应了一声,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排骨汤,跟第一次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儿子坐在我旁边,两个孩子坐在对面,她坐在主位上,招呼着大家吃饭。

老大好奇地看着儿子,问:“你是谁呀?”

儿子说:“我是她儿子。”

老大看看我,又看看儿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那你是哥哥?”

儿子笑了。

“对,我是哥哥。”

老二在旁边学舌,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儿子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吃完饭,我送儿子下楼。

外面在下雪,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他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妈,”他说,“你在这儿开心吗?”

我看着前方。

路灯亮着,照得雪地白茫茫一片。有几个人在雪里走,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开心。”我说。

他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到了公交站,车还没来。我们站在站牌底下,等着。

他忽然转过身来,抱了抱我。

很轻,很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松开了。

“妈,”他说,“我走了。”

我点点头。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挥手。

我也挥手。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雪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身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又暖洋洋的。

我转过身,往那个小区走。

六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暖黄黄的光,在雪夜里显得特别亮。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李姐?”

是她的声音。

“哎。”我应了一声。

我继续往上走。

走到六楼,她站在门口,披着外套,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擦擦,”她把毛巾递过来,“雪都落了一身。”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擦了擦脸。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小航走了?”

“走了。”

她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我走进那扇门。

屋里暖洋洋的,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还冒着热气。

她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热水,暖暖。”

我接过来,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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