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立——”

教官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砸在燥热的空气里，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尾音还没散尽，整片操场的塑胶地面已经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布料摩擦声——迷彩服的布料闷涩、粗糙，蹭过脖颈时带着一点细微的痒。

此刻是高一开学第一天，军训。

夏末的太阳还毒得很，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把空气烤得微微发烫，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阳光透过树叶稀稀拉拉落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晃动的光影，也落在一排排刚站直的少年少女肩头。有人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砸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夏梦遥攥紧了贴在裤缝旁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她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平视前方，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耳边是周围同学压抑的轻喘、远处其他队伍的口号声，还有教官皮鞋踩在地面上，沉稳又有压迫感的脚步声。

身旁不远处，陆星河也安静地站着。

校服换成迷彩服，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却依旧挺拔如松。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没人知道，这个在教官眼里规规矩矩、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校外是另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

教官缓缓走过队列，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站好。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初中生。”他声音低沉，扫过一张张青涩又紧绷的脸，“这里是高中，是军训。先学会站如松，再学做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和少年们胸腔里，刚刚开始跳动的、崭新的青春。

高一的故事，就在这一声“起立”里，正式开始了。

哨声尖利地划破闷热的空气，一声“解散”刚落，原本紧绷的队列瞬间松散下来。

夏梦遥几乎是立刻就往树荫下走，迷彩服被汗浸得有些发潮，贴在背上不太舒服。她在树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微微垂着眼喘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软乎乎地贴在皮肤上。

视线随意扫过不远处，她忽然顿住。

人群边缘，一个女生晃了晃，膝盖一软，直直往地上倒去。周围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让开。

夏梦遥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站起身，快步跑了过去。

“同学，你怎么样？”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稳当的力气，伸手稳稳扶住女生发软的胳膊，小心地将人半搀起来。女生脸色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意识有些模糊，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她身上。

夏梦遥咬了咬牙，稳稳托住对方，放缓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阳光依旧刺眼，蝉鸣聒噪，她却顾不上擦自己脸上的汗，只专心扶着身边的人，脚步坚定又温柔。

原本安静内敛的她，在这一刻，身上多了一层让人安心的暖意。

医务室的木门被人从里侧拉开。

先撞进眼里的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指尖捏着一板白色药片，再往上，是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挺括的军训服，肩线利落，身形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男生刚抬步出来，视线不经意往下一落，便对上了夏梦遥怔在原地的眼睛。

夏梦遥整个人微微一顿，扶着女生的手都轻了半分。

是他。

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一跳。

初中同校三年，他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不用说话也能被一眼锁定的人——高冷、沉默、成绩永远稳居榜首，是老师嘴里反复提起的标杆，是全校女生悄悄议论的帅气学霸。她远远看过他很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

没想到，高一开学第一天，军训，竟然会在医务室门口，以这样仓促又意外的方式，再次遇见。

她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陆星河的目光只在她脸上轻轻一停，没半分波澜，像是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见她僵在门口不动，他微微侧了侧身，一言不发地从她身旁绕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夏梦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阳光和消毒水的味道。他脚步没停，背影挺拔又冷淡，很快就走远了。

自始至终，他没看她第二眼。

夏梦遥还维持着扶人的姿势，指尖微微发紧，心里那点猝不及防的悸动，被他这轻飘飘的无视，轻轻按了下去。

原来……他早就不记得她了。

夏梦遥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小心地扶着女生，轻轻推开医务室的门。

室内阴凉安静，和外面燥热的操场完全是两个世界。她放慢脚步，稳稳地将人扶到病床边坐下，声音轻而温柔：“你先坐一会儿，我叫医生。”

她没再去想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身影。

只是心里，还是轻轻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说不清的痕迹。

夏梦遥安置好晕倒的女生，跟校医简单说明情况后，便轻手轻脚退出了医务室。阳光依旧刺眼，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脚步轻快地往树荫下走。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安静温和、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女生，是实打实的学霸。从初中到现在，她的成绩永远稳居年级前列，不张扬、不炫耀，却凭着稳扎稳打的实力，让每一位教过她的老师都印象深刻。她不像那些锋芒毕露的优等生那般耀眼，却像藏在云层后的月光， 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

走回树下的途中，她下意识朝方才陆星河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早已没了人影。心底那点微澜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于她而言，学习永远是第一位的事，那些无关紧要的遇见与擦肩，本就不该占据太多心绪。

她重新坐回树荫里，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单词本，指尖划过熟悉的字母，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明亮。方才扶人时的慌乱与片刻失神，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属于学霸的沉稳与认真。

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

夏梦遥低头看着单词，安静得像一幅画。

而不远处的跑道边缘，一道冷淡的目光，却在无人察觉时，轻轻落回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