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温止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报错提示,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头顶飘出去。
"NullReferenceException: Object reference not set to an instance of an object."
又是空引用。
他抓了抓头发,手指勾住一团打结的发丝,疼得龇牙咧嘴。三天没洗的头发已经油得能炒菜,刘海黏在额头上,被空调外机喷出的热风一吹,又痒又闷。
"温止!贺氏的人到了!"
助理小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等等,什么到了?
"让他们等着!"温念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这行代码跑完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
温止的吼声带着熬夜过度的沙哑。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谁碰谁死。
屏幕上,那个报错像个顽固的牛皮癣,无论他怎么改,它都屹立不倒。这是游戏最终章的核心机制,玩家通过收集"情绪碎片"来解锁隐藏剧情,而他刚刚发现,当玩家连续收集三个"悲伤"碎片时,系统会崩溃。
为什么?凭什么?他检查了三遍逻辑,明明没有任何问题。
"温止!"小唐的声音更急了,"那是贺氏集团的贺总啊!亲自来的!"
"贺总怎么了?"温止猛地转过高背椅,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贺总也得等我的bug修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光中,那人的轮廓被夏日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深灰色的西装,挺括的肩线,还有——温止眯起眼睛——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温先生,"那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是贺衔青。"
温止的椅子卡住了。
他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背心肩带滑下来一截,露出白皙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三天没刮的胡茬,眼下的青黑,还有那头无论怎么压都倔强翘起的呆毛——他现在的样子,绝对像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
而对方,看起来刚从时尚杂志封面走下来。
"我、我知道你是谁!"温止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老远,撞翻了身后的泡面桶。红烧牛肉味的汤汁洒了一地,但他顾不上,"贺氏新上任的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贺衔青向前一步,将一份合同放在堆满零食包装袋的桌上。
温止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夏日暑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不像香水,更像某种高级洗护用品的味道,干净,清冷,让人想起雪后的松林。
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那个……资本家!"他梗着脖子,试图用音量掩饰心虚,"你们这些资本家,就知道收购收购收购!我的游戏是独立作品,不卖!"
贺衔青垂眸看他。
青年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瞪人,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那种世故的、圆滑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倔强的亮,像只被惹毛了却还强装凶悍的奶猫。
因为熬夜而泛红的鼻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头无论怎么压都倔强翘起的呆毛——左侧翘起一撮,右侧翘起两撮,中间还倔强地支棱着一根,像天线宝宝。
贺衔青的目光在那根"天线"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礼貌地移开,却恰好捕捉到对方耳尖迅速蔓延的红晕。
从白皙,到淡粉,再到深红,只用了三秒钟。
有趣。
"温先生误会了,"贺衔青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贺氏不是来收购的。"
"那是来干嘛的?"温止狐疑地眯起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慑力。
"来投资的。"贺衔青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没有递给他,而是——
温止瞪大眼睛——直接插进了他的背心领口。
名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从锁骨一路凉到后背。他低头看着那片金色,又抬头看着贺衔青镜片后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被这个人,从进门开始,就牵着鼻子走了。
"你、你干什么!"他一把扯下名片,拍在桌上,"谁让你碰我的!"
"抱歉,"贺衔青嘴上道歉,眼底却没有丝毫歉意,"手滑。"
"手滑能滑到我衣服里?!"
"温先生的衣服,"贺衔青的目光在他裸露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确实很容易滑进去。"
温止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心肩带已经滑到了大臂处,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他手忙脚乱地拉好,脸涨得通红。
"变态!"
"温先生,"贺衔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仿佛刚才的调戏从未发生,"不妨先看看这个。"
温止本想继续骂,余光却瞥见文件抬头印着《关于独立游戏创作者扶持计划》。
他顿了顿,手指不听使唤地抽走了文件。
二、文件里的陷阱
文件很厚,装订精美,每一页都印着贺氏的logo。
温止快速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条款确实优厚得不像话——不干涉创作方向,不稀释版权,只提供资金和资源。资助金额那一栏,赫然写着"面议",但看贺衔青的排场,肯定不是小数目。
"这是……"他抬起头,眼神警惕,"你们图什么?"
"图人才,"贺衔青的声音不疾不徐,"图温先生这样的……天才。"
温止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他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雪松香气萦绕在鼻尖,他能感觉到贺衔青的目光,像实质一样,在他头顶、耳尖、后颈流连。
"这个'项目对接人',"他胡乱指着一处,试图转移注意力,"什么意思?"
"意思是,"贺衔青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将温止半笼在自己的阴影里,"贺氏会指派专人负责与温先生对接,确保沟通顺畅。"
温止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椅背:"专人是谁?"
"我。"
"什么?"
"我亲自负责,"贺衔青的声音很近,近到温止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温先生的项目,值得我投入全部精力。"
温止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他猛地站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自己踉跄了一下。贺衔青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背心布料传来,烫得温止差点跳起来。
"拿开你的爪子!"他炸毛地挥开对方的手,却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可乐罐。
深褐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贺衔青昂贵的西装裤上。
空气凝固了。
温止看着那片迅速蔓延的污渍,大脑一片空白。那套西装看起来至少五位数,而他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五百。
"对、对不起……"他结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贺衔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看了看温止惨白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笑意,让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瞬间活了起来。
"没关系,"他说,"温先生的'欢迎方式',很特别。"
"我不是……"
"我知道,"贺衔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裤腿,"温先生不是故意的。"
他把手帕递给温止:"擦擦手?"
温止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也沾到了可乐,黏糊糊的。他接过手帕,触感柔软,带着和贺衔青身上一样的雪松香气。
"我、我洗好还你……"
"不用,"贺衔青说,"送给温先生了。"
温止低头看着那块手帕,上面绣着 initials "H.X.Q",银灰色的丝线,低调而精致。
"贺衔青,"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温止找不到合适的词,"是不是对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贺衔青忽然靠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镜片后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薄荷味。
"温先生觉得呢?"贺衔青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温止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猛地后退,后腰撞上了桌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我要考虑考虑!"他把文件胡乱塞进贺衔青怀里,"三天!三天后给你答复!"
"好,"贺衔青接过文件,却没有退开,"温先生有三天时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又递来一张名片,这次是直接塞进温止手里,"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止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名片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烫金的"贺衔青"三个字却格外刺眼。
"谁要你的私人号码!"他嘴硬道,"公事公办懂不懂!"
"懂,"贺衔青但笑不语,转身离去时,镜片后的目光在温止通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温先生,期待你的答复。"
门合上的瞬间,温止脱力地坐回椅子上,盯着那份投资计划书发呆。
"温止,"小唐探头进来,一脸惊恐,"那个贺总……好可怕啊。"
"哪里可怕?"温止下意识反驳,"明明就是只笑面虎!"
"可是,"小唐困惑地挠头,"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大灰狼在看小白兔。"
"……滚!"
温止把脸埋进臂弯,却怎么也挥不去鼻尖萦绕的雪松香气。
以及,那个在他耳边低语时,让人腿软的声线。
三、失眠的夜晚
那天晚上,温止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贺衔青的影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推眼镜时修长的手指,还有那个靠近时,雪松香气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的瞬间。
"疯了,"他自言自语,"温止你疯了,那就是个资本家,你在想什么……"
手机突然亮了。
【贺衔青:温先生,睡了吗?】
温止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温止:干嘛?】
【贺衔青:想确认一下,温先生有没有在考虑我的提议。】
【温止:才第一天!有什么好考虑的!】
【贺衔青:那温先生在做什么?】
【温止:睡觉!】
【贺衔青:睡觉还能回消息?】
温止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
【贺衔青:温先生,我查了你的游戏。】
【温止:……查我游戏干嘛?】
【贺衔青:《深渊回响》,去年上线,首周销量破百万,玩家评分9.8。】
【贺衔青:但我更好奇的是,温先生在游戏里藏的那个彩蛋。】
温止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彩蛋藏得很深,需要玩家连续做出十七个"错误"选择,才能触发隐藏剧情。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孤独者互相救赎"的故事,是他最私人的表达,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温止:你怎么知道?】
【贺衔青:我通关了十七遍。】
【贺衔青:每一遍都选不同的路线,就为了找到所有隐藏剧情。】
【贺衔青:第十七遍的时候,我触发了那个彩蛋。】
温止的眼眶突然有些酸。
那个彩蛋的触发条件极其苛刻,几乎不可能被普通玩家发现。他原本只是写给自己看的,一个关于孤独与陪伴的、隐秘的渴望。
【贺衔青:那个故事,让我很震撼。】
【贺衔青:所以我确定,温先生是个有故事的人。】
【贺衔青:也让我确定,我们或许……志同道合。】
温止把脸埋进枕头里,久久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手机又亮了。
【贺衔青:温先生?】
【贺衔青:睡了吗?】
【贺衔青:……晚安。明天见。】
温止看着最后三个字,心跳如雷。
明天见。
他们明明没有约定明天见面,但贺衔青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更让温止害怕的是——
他竟然,有点期待。
四、第二天的"偶遇"
第二天,温止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工作室,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冰美式,加双份奶,是他喜欢的口味。
"小唐,"他皱眉,"你买的?"
"不是啊,"小唐一脸茫然,"我来的时候就有了,还有张卡片。"
温止拿起卡片,上面是一行清隽的字迹:
【温先生,熬夜不好。——贺衔青】
他的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贺、贺衔青?"他脱口而出,"他来过了?"
"好像是的,"小唐说,"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开走,应该就是贺总的。"
温止盯着那杯咖啡,心情复杂。
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冰美式加双份奶的?他调查自己?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愤怒,但温止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有点甜。
"温止!"小唐突然压低声音,"贺总又来了!"
温止猛地抬头。
贺衔青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昨天随意许多。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温先生,"他自然地走进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办公室,"早。"
"你、你怎么又来了!"温止炸毛,"不是说好三天吗!"
"路过,"贺衔青把纸袋放在桌上,"给温先生带了早餐。"
纸袋里飘出香气,是温止最喜欢的那家生煎包,要排半小时队才能买到。
"你……"温止瞪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追求温先生,"贺衔青面不改色,"看不出来吗?"
空气凝固了。
小唐的嘴巴张成了O型,温止的脸涨得通红,贺衔青却一脸淡定,仿佛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你、你……"温止结巴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贺衔青推了推眼镜,"温先生愿意治吗?"
"……"
温止把脸埋进臂弯,发出一声崩溃的呜咽。
贺衔青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转身离去时,对小唐说:"麻烦照顾他吃早餐,他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咖啡。"
小唐机械地点头,看着贺衔青的背影,又看看温止通红的耳朵,突然明白了什么。
"温止,"她小心翼翼地说,"贺总他……"
"闭嘴!"温止抬起头,眼睛湿润,耳朵红透,"不许说!什么都不许说!"
"……哦。"
小唐闭嘴了,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温止盯着那袋生煎包,又看看那杯冰美式,最后目光落在贺衔青留下的卡片上。
清隽的字迹,像他的人一样,表面温润,内里强势。
"混蛋,"他小声骂,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谁要你关心。"
五、第三天的"偶遇"
第三天,贺衔青没有出现。
温止盯着门口,从早上九点盯到下午五点,连代码都没写几行。
"温止,"小唐忍不住问,"你在等贺总吗?"
"没有!"他炸毛,"我等他干嘛!我在等外卖!"
"可是……"小唐看着桌上没动过的生煎包,"你的外卖早就到了啊。"
温止:"……"
他抓起键盘,把字母键敲得噼啪响,试图用噪音掩盖心虚。
下午六点,手机亮了。
【贺衔青:温先生,今天有事,不能过去。】
【贺衔青:但投资的事,温先生考虑得如何?】
温止盯着屏幕,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温止:还在考虑。】
【贺衔青:那温先生慢慢考虑,我不急。】
【贺衔青:以及,温先生,明天见。】
又是"明天见"。
温止把脸埋进臂弯,却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自信?自信到让人……无法拒绝。
六、最终决定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晚,温止失眠得更严重了。
他爬起来,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深渊回响》的隐藏彩蛋。
那个关于"孤独者互相救赎"的故事,他写了一年,藏在游戏最深处,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但贺衔青发现了。
他通关了十七遍,就为了找到它。
温止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文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抓起手机,给贺衔青发消息:
【温止:我答应你。】
【温止:但有个条件。】
【贺衔青:温先生请说。】
【温止:不许干涉我的创作,不许随便碰我,不许……】
他打了半天,最后全部删掉,只发了一句:
【温止:不许再套路我。】
贺衔青的回复很快:
【贺衔青:好。】
【贺衔青:我答应温先生。】
【贺衔青:以及,温先生,明天见。】
温止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如雷。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贺衔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温止,"他轻声自语,"你逃不掉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