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榭春常在》烟楠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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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榭春常在》

第一章 梧桐叶落时

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教学楼前的石阶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陆时雨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纸条上是妈妈歪歪扭扭的字迹：“时雨，妈妈今天要加班，你放学去接一下妹妹，她刚转学，不认识路。”

他皱了皱眉，把纸条塞进裤兜里。

妹妹。陆雨薇。

他其实不太愿意用“妹妹”这个词来称呼她。不是不喜欢，而是不习惯。十二岁之前，他是独生子，享受着父母全部的宠爱。直到爸爸带回来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对他说：“时雨，这是你妹妹，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那时陆雨薇八岁，瘦瘦小小的，躲在她爸爸身后，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现在她十四岁了，刚升上这所学校的初中部。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时雨磨蹭了一会儿才收拾书包。他想，让她等等也好，知道知道这学校的规矩。

初中部的教学楼在校园另一头，要穿过整个操场和一片小树林。陆时雨走得不紧不慢，经过小树林时，他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很轻，像是被刻意压住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啧。”

他转身朝哭声的方向走去。

树林深处，一个穿白色校服衬衫的女生背对着他坐在石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哭什么哭？不就是碰了你一下吗？”那男生的声音很冲，“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

陆时雨认出那是初三的“扛把子”，叫孙浩，据说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里横着走。

“喂。”陆时雨开口。

孙浩转过头，看见是他，表情变了一下。高二的陆时雨，学生会副主席，成绩年级前十，关键是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一站，不说话也有点唬人。

“陆时雨？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陆时雨走过去，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的女生。

女生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是陆雨薇。

陆时雨愣了一下。她比三个月前见到时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扎成一个马尾。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黑亮亮的，只是现在里面盛满了眼泪。

“哥……”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哑哑的。

孙浩看看她，又看看陆时雨：“你妹妹？”

陆时雨没理他，走过去把陆雨薇拉起来。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怎么回事？”

陆雨薇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怎么回事。”陆时雨的声音硬了几分。

“我……我不小心撞到他，可乐洒在他衣服上了……”陆雨薇的声音越来越小。

陆时雨这才注意到孙浩的白T恤上有一大片褐色的污渍。

“一件T恤，”陆时雨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递给孙浩，“够了吧？”

孙浩看看钱，又看看他，最后把钱接过去，哼了一声走了。

树林里安静下来。

陆时雨松开陆雨薇的手，低头看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

“你就这么让人欺负？”

陆雨薇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我没有……我道歉了，他不依不饶……”

“那你哭什么？哭有用吗？”

陆雨薇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陆时雨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什么。

“我……我以为不会有人来帮我。”她小声说。

陆时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给她。

“擦擦。丑死了。”

陆雨薇接过纸巾，低下头擦眼泪。擦着擦着，她突然小声说：“哥，你刚才好帅。”

陆时雨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跟上。再丢了我可不管。”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跟得很紧。

第二章 同桌的你

陆雨薇被分到了初一（二）班。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的。

“陆雨薇同学是从外校转来的，大家要多多帮助她。”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就坐那个位置吧。”

陆雨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第三排靠窗，旁边已经坐了一个男生。

男生正在低头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好，我叫陈知白。”他说，“知识的知，白颜色的白。”

陆雨薇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我叫陆雨薇。”

“我知道，老师刚才说了。”陈知白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你东西多吗？要不要我帮你搬？”

“不用了，我就一个书包。”

陆雨薇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洞里。她偷偷看了一眼陈知白的画，是一只猫，画得很像。

“你画得真好。”

陈知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便画的。你喜欢猫？”

“嗯，但是我妈不让养。”

“我妈也不让。”陈知白笑，“所以我只能画。”

陆雨薇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新学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课间的时候，有女生围过来。

“陆雨薇，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

“陆雨薇，你成绩怎么样？”

“陆雨薇，你住哪儿？”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陆雨薇有点不知所措。

“你们一个一个问啊。”陈知白在旁边说，“她都懵了。”

女生们笑起来，气氛缓和了一些。

“我叫林小雨，就住学校旁边的小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主动说，“你呢？”

“我……我住春熙路那边。”

“哇，有点远啊。你每天怎么上学？”

“坐公交。”

“那以后我们一起走吧，我也坐公交。”林小雨很自来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雨薇看着她，眼睛弯了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雨薇端着餐盘不知道该坐哪儿。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学生，只有她是一个人。

“陆雨薇！”

她循声望去，林小雨在角落里朝她招手。旁边还坐着几个女生，都是班上的。

陆雨薇走过去坐下来。

“你怎么打这么少？”林小雨看着她的餐盘，“就一个青菜一个鸡蛋？你减肥啊？”

“我……吃不了多少。”

“不行不行，你这样下午会饿的。”林小雨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她，“多吃点。”

陆雨薇愣了一下，小声说：“谢谢。”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高中部的教学楼。透过窗户，她看见陆时雨坐在教室里，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

陆雨薇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放学的时候，她以为陆时雨会在校门口等她。但是没有。她等了一会儿，人流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她和保安大爷。

“小姑娘，还不走啊？”保安大爷问。

“走……走了。”

她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陆时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公交站。”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

“我等了，你没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站着别动。”

五分钟之后，陆时雨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她面前。他单脚撑地，下巴朝后座扬了扬：“上来。”

陆雨薇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上。

“抱紧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自行车动起来，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陆时雨的后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哥。”

“嗯？”

“谢谢你今天帮我。”

陆时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

陆雨薇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好。”

第三章 春花雨榭

学校东北角有一个小园子，叫“雨榭”。据说是因为园子里有一个小亭子，下雨的时候坐在里面能听见雨声，所以叫这个名字。

春天的时候，雨榭里的海棠花开了，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落得到处都是。

陆雨薇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是开学后第三周的星期二。

那天中午她吃完饭，不想回教室，就到处乱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片小树林的尽头，看见了那个小亭子和满树的海棠。

“哇……”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粉粉白白的海棠花。阳光透过花瓣，变成温柔的光斑，落在她脸上。

“好看吧？”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陈知白。

“你怎么在这儿？”陆雨薇惊讶地问。

“我每天都来。”陈知白合上书，“这儿安静，适合看书。你呢？”

“我……随便走走。”

“过来坐。”

陆雨薇走过去，在亭子的石凳上坐下。石凳有点凉，她挪了挪位置。

“你发现这个地方多久了？”她问。

“开学第一天就发现了。”陈知白笑，“我从小在这片长大，这学校的一草一木我都熟。”

“那你告诉我，哪儿还有好玩的地方？”

陈知白想了想：“后山有个小池塘，里面有鱼。图书馆顶楼能看到整个学校。食堂后面那排平房，最里面那间是空的，窗户能打开……”

他一样一样数着，陆雨薇听得入神。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喜欢到处乱跑。”陈知白笑，“我妈说我是属耗子的，哪儿都能钻。”

陆雨薇忍不住笑出声来。

从那以后，雨榭成了她的秘密基地。每天中午，她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陈知白在，他们就一起看书、聊天。有时候他不在，她就一个人坐着，看花，看云，看偶尔飞过的鸟。

有一天，她正坐在亭子里发呆，突然听见脚步声。

她以为是陈知白，转过头去，却看见陆时雨站在那里。

“哥？”

陆时雨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你天天中午跑这儿来？”

“你怎么知道？”

“林小雨说的。她说你中午总是不见人影，让我找找。”

陆雨薇愣了一下：“你认识林小雨？”

“她是我同桌的妹妹。”

陆雨薇“哦”了一声，没再问。

陆时雨走进亭子，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那些海棠花，沉默了一会儿。

“妈让我告诉你，这周末回家吃饭。”

“嗯。”

“爸也会来。”

陆雨薇的身体僵了一下。

陆时雨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花影里显得很安静，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不想见他？”

陆雨薇没说话。

“他毕竟是你爸。”

陆雨薇突然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种陆时雨读不懂的东西。

“他是我爸，”她说，“但他不要我了。”

陆时雨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陆雨薇已经站起来，跑出了亭子。

海棠花被她的动作带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陆时雨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突然想起八岁那年，妈妈告诉他，爸爸要带一个妹妹回来。他说：“妹妹？什么妹妹？”

妈妈说：“是你爸爸的女儿。”

他那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懂了。

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是爸爸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的妈妈不在了，所以她被送了过来。

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讨厌她？好像也谈不上。喜欢她？又觉得别扭。

所以他选择了无视。

假装她不存在，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是今天，他看着她在海棠花里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第四章 运动会

十月底，学校开运动会。

陆雨薇什么项目都没报，就坐在看台上给同学加油。林小雨报了一百米和四百米接力，正紧张地做着热身运动。

“我腿软……”林小雨抓着陆雨薇的手，“怎么办，我好紧张。”

“深呼吸。”陆雨薇拍拍她，“你可以的。”

“不行不行，你陪我去检录。”

陆雨薇笑着站起来，陪她走下看台。

经过跳高场地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时雨正准备起跳。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短袖，露出一小截精瘦的手臂。助跑，起跳，背越式，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垫子上。

横杆纹丝不动。

“漂亮！”旁边有人喝彩。

陆雨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好像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很厉害。成绩好，体育好，长得也好。不像她，什么都普普通通。

“陆雨薇？你在这儿干嘛？”

陈知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陪林小雨检录。你呢？报了什么？”

“一千五。”陈知白苦着脸，“我是被逼的，班上没人报。”

“那你加油。”

“你呢？没报项目？”

“没有。我体育不好。”

“那正好，给我当啦啦队。”陈知白笑，“我一个人跑太惨了。”

陆雨薇看着他，也笑了：“好。”

一千五百米是下午最后一项。

陈知白站在起跑线上，朝看台上的陆雨薇挥了挥手。陆雨薇也挥了挥手，然后大声喊：“加油！”

枪声响了。

一开始陈知白跑在中间位置，不紧不慢的。跑完一圈，他开始加速，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第二。

“陈知白加油！”陆雨薇站起来喊。

看台上很多人也在喊，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最后一百米，陈知白拼命冲刺，和第一名几乎同时撞线。

“谁第一？”有人问。

广播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初一男子一千五百米，第一名，初一（二）班，陈知白。”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

陆雨薇跳起来，朝终点跑去。陈知白正弯着腰喘气，脸涨得通红。

“你第一！”她喊，“你第一！”

陈知白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然后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陆雨薇赶紧蹲下来：“你没事吧？”

“没事……让我缓缓……”他喘着气，“水……”

陆雨薇把自己手里的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谢了。”

“不客气。”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跑道上，照在远处的教学楼顶上。陆雨薇突然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蓝得让人想笑。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雨薇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被人叫住了。

“陆雨薇。”

她转过头，看见陆时雨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哥？”

“妈让我带给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她做的红烧肉，让你明天热了吃。”

陆雨薇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陆时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那个男生，你同学？”

“嗯，我们班的。”

“跑得挺快。”

陆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他第一。”

陆时雨看着她笑的样子，突然觉得好像没见过她这么笑过。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走吧，送你回去。”

“你骑车了吗？”

“骑了。”

陆雨薇跟着他走到车棚，坐上后座。这一次，她没有只抓衣角，而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陆时雨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子。

风吹过，有点凉。但陆雨薇觉得挺暖和的。

第五章 期末考

期末考试前一周，陆雨薇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数学公式，一会儿想英语单词，一会儿又想起爸爸上次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考不好，就别来见我了。”

她知道这是气话，但还是忍不住想。

第一场考语文。拿到卷子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前面的基础题还好，阅读理解也还行，到了作文，她看着题目发呆。

《我最感激的一个人》

她想到了很多人。妈妈，陆叔叔，林小雨，陈知白……还有陆时雨。

最后她写了陆时雨。

写他那天在小树林里帮她，写他骑车送她回家，写他运动会后给她带妈妈做的红烧肉。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

考完出来，林小雨问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没事，写作文写的。”

下午考数学，这是她的弱项。拿到卷子先看最后两道大题，一看就懵了。她深呼吸，告诉自己先做前面的。

前面的做得还算顺利，最后两道题，她花了很长时间，总算把第一问做出来了。第二问看了半天，没思路，只好放弃了。

走出考场，她觉得浑身没劲。